第12章 鼠鼠
  这颗天麻约有二两重,麻形周正,表面也算光滑,但顶端的鸚哥嘴有些乾瘪了。
  陈向东又用指甲轻轻掐了掐麻身,虽没空心,但也少了几分紧实感。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种品质的冬麻已算不错,拿到公社收购站去卖,稳稳能评个二等品,卖个十二块钱一斤问题不大。
  但问题在於,他这次进山挖的冬麻,是要卖给赵大爷的。
  人家愿意出价二十,要的自然是一等品。
  “再挖挖看!”
  陈向东不死心,將手上的天麻小心放进背篼后,再次拿起了竹片刀。
  最后,总共挖到六颗天麻。
  最大的能有三两,最小的只有一两多。
  品质都不算差,如果拿去医院,赵大爷肯定也会收,但价格肯定也会打折扣。
  陈向东这次是衝著二十块钱一斤的冬麻而来,此刻不免有些失落。
  “这个两脚兽挖这些麻坨坨干啥子哦?”
  忽然,一道奇怪的声音在陈向东耳边响起。
  又听到动物心声了?
  陈向东这次没有循声望去,只用眼角余光去瞟了瞟。
  只见一只山耗子从一堆落叶下探出半个脑袋,正机警地望著他。
  又是鼠鼠?
  陈向东没有大动作,害怕惊跑了这只山耗子。
  他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到些有用的信息。
  “青冈坪有根烂木头下面就有这种麻坨坨,又大又硬,一股马尿味,吃起还麻嘴巴,点都不安逸,不如底下竹林里头的笋子好吃。”
  还真听到有用信息了!
  如果鼠鼠没有认错,那青冈坪还真有天麻,並且很可能品质极高!
  陈向东心头喜悦,却没立即赶往青冈坪。
  他先將哑巴沟挖到的天麻仔细包好,然后把带著菌索的腐殖土和尚未长成的天麻重新埋好,又用积雪落叶盖好,这才起身离去。
  靠山吃山,就得给山林留余地。
  去青冈坪的路比哑巴沟难走得多,最险的地方,只容得下半个脚掌落脚。
  並且山石覆盖著冰雪,哪怕打起十二分精神,也可能脚滑摔倒。
  这儿乱石嶙峋,一旦摔了下去,不死也得丟半条命。
  陈向东精神高度集中,这青冈坪確实凶险。
  哪怕没在这里出事,可来回一趟,精神和体力都会被消耗得极其严重。
  父亲陈国栋估计就是在这耗掉了太多精气神,才会在回家路上摔成重伤。
  陈向东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往上走著。
  哗啦啦——
  鬆动的石子儿从陈向东脚下滚落。
  还好他及时抓住一根树枝,稳住了身形,这才没有掉下去。
  陈向东心臟狂跳,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山里就这样,宝贝多,危险更多!
  经验再丰富的撵山人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所以敬畏心很重要。
  “呼——”
  陈向东做了两次深呼吸,这才继续前进。
  一个多小时后,他终於到了青冈坪。
  青冈坪,因生长著大片大片的青冈树而得名。
  说起青冈树,那可是好东西,堪称浑身都是宝。
  青冈树的嫩叶子,用水淘洗乾净后,可以做成菜,还有清热利湿、敛肺止咳的功效。
  至於它的种子,外形和陀螺有些相似,碾碎之后可以做成淀粉,製成豆腐,甚至还能酿酒,不过需要手艺好才行,否则有股很重的涩味。
  而它的树干,不仅可以用来做家具,更是好柴火,容易点燃不说,火力还很大,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太经烧。
  陈向东记得前世的十几年后,这儿的青冈树都快被砍光了。
  不过现在,来青冈坪的路还凶险得很,自然没人来这砍树。
  “先吃点东西。”
  忙活了一上午,陈向东早饿得不行了。
  他倚著一棵青冈树,嘴里吐出热气,搓了搓双手,然后掏出两个苞谷粑啃了起来。
  现在这天气,苞谷粑出锅一个小时就会变得又冷又硬,难以下咽,更何况整整一上午。
  陈向东好不容易將两个冷硬的苞谷粑啃完,肚子是勉强饱了,腮帮子却遭老罪了。
  “有肉就好了。”
  陈向东想到昨晚的腊肉,不禁咽了咽口水。
  “等挖到天麻卖了钱,必须吃顿好的!”
  陈向东来了精神,开始干活。
  但那只山耗子只说了青冈坪的烂木头下有天麻。
  而青冈坪里的烂木桩、枯树枝可不少,他没办法精准锁定位置。
  那能咋办?慢慢找唄!
  不过找也不是瞎找。
  毕竟冬麻离不开蜜环菌。
  所以陈向东只找那种半截埋土,且表面朽烂起绒,芯材却又留著硬木质层的青冈腐木。
  这种木头大概腐朽了三五年,对蜜环菌和天麻而言刚刚好。
  太新的枯木木质紧实,蜜环菌钻不进去,太老的腐木又没了养分,蜜环菌没法给天麻供给养分。
  陈向东目光扫过每一根倒地的枯木,將太新、太老的朽木都给排除,又將倒在低洼处的朽木也给略过。
  这种地方积水积潮,就算长了天麻也是糠心烂皮,甚至直接腐坏,绝对长不出好麻。
  所以青冈坪枯木看著挺多,但真符合条件的其实没几根。
  陈向东检查了几根符合条件的,没有收穫。
  他並不失望。
  撵山,心態很重要。
  陈向东再次来到一根符合条件的青冈枯木旁。
  依旧先用柴刀背刮去周围的厚厚的积雪。
  没想到,一下就看到了冬麻顶起的地表细微龟裂纹。
  陈向东眸光亮起。
  终於找到了!
  陈向东拿起竹片刀,开始慢慢往下刮土。
  隨著他小心缓慢的动作,一簇奶白色的蜜环菌索逐渐呈现眼前。
  陈向东抿了抿嘴,呼吸都放得更轻。
  手中的竹片刀一层一层地挑开腐殖土,七八分钟后,终於触到了一块浑圆饱满的麻顶。
  同时,一股浓烈的马尿味钻入他的鼻腔!
  陈向东心情激动,却依旧耐心,顺著麻体生长的方向,一点点將土挑开。
  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將第一颗天麻完整地取了出来。
  这颗天麻估计能有八两重!
  麻形周正饱满,顶端的鸚哥嘴红嫩紧实,尾部的凹肚脐圆润清晰,表皮黄白透亮,一圈圈的轮纹细密规整。
  用指甲轻轻一掐,麻身硬邦邦的。
  半点糠心、空心的跡象都没有!
  “实打实的一等野生冬麻!”
  陈向东嘿嘿笑了起来。
  这种天麻拿到赵大爷那去,二十块一斤的价钱,肯定是妥了!
  陈向东小心翼翼將这颗天麻包好放进背篓,然后顺著菌索继续挖。
  当日头慢慢下沉,天色逐渐发暗,陈向东总算將这窝麻给全挖了出来。
  “应该能有三斤多?”
  陈向东掂量著挖出的天麻,心里默默计算:
  “二十块钱一斤,就是六十多块钱。”
  “在哑巴沟还挖到一斤多,品质虽然不如青冈坪的,但赵大爷应该也会要吧?”
  “就算赵大爷不要,拿去收购站卖了,也有个十多块钱。”
  “那么这次进山,能有个七八十块?”
  陈向东眼睛亮了起来。
  这年头,普通农民一年也就挣个两百块钱。
  他这进山一次,都快赶上以前半年的收入了。
  陈向东心头美滋滋,將麻窝復原之后,背上背篼准备下山回家。
  但没走几步,他就又停了下来。
  “那山耗子的心声里,好像还藏著一笔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