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地狱开局,血米为食
  刘管事见眾孩童这般神情,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你,还有你。”他伸出指,点向两个抖得最厉害的男孩,“去,给双头鬣餵食。”
  那两个男孩闻言,立时面如死灰。
  一个连连摇手,口称“不,不”,另一个腿脚一软,险些瘫倒。
  旁边两个老杂役面无表情,上前便是一脚,將二人踹向兽栏。
  一个隨即跟上,拖著他们双腿,任其哭喊挣扎,径直去了。
  刘管事目光一转,落在方才醒转的小胖子身上:“你这胖大身子,一身蛮力,去黑石坊推磨罢。”
  小胖子嘴唇哆嗦,想说些什么,但一对上那双三角眼,话便吞了回去,只得垂首。
  一个高大杂役上前,揪住他后领,如提小鸡一般,领向別院。
  刘管事嘿嘿一笑,绕著那头戴金冠的男孩走了一圈:“你便是小王爷?听说在外头金尊玉贵?”
  那小王爷强作镇定,昂首不语,下頜却微微发颤。
  刘管事嘖嘖有声:“细皮嫩肉,正好磨练。园子西头有片血灵米田,正缺上好肥料。你去聚粪池挑粪施肥,这可是美差。”
  “你……”小王爷闻言,脸色涨成猪肝,正欲发作,眼角瞥见兽栏恶犬,那恶犬正抬头望来,口中低咆。
  他身子一颤,满腔怒火登时化作冰水,缓缓鬆开拳头,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片刻间,新人大半被领走,或除草,或劈柴,或清洗兽笼。
  院中渐空,只余陈默与三四名最瘦弱的孩童,孤零零立在原地。
  刘管事踱至陈默身前,两根焦黄手指捏住他下巴,左右端详,口中自语:“五行灵根,驳杂不纯,废品中的废品。不过,五行俱全,对金石水火土秽都有些微抗力。虽样样不精,用来试药,或处置些毒物废料,倒是个上佳的消耗品。”
  “消耗品”三字扎在陈默心上。
  旁边一个老杂役躬身凑上,諂笑道:“刘管事,肉苑那边正缺人手。那活计邪性,上月填进去两人,十日便废了。这小子体质特异,或能多扛几日。”
  “肉苑?”刘管事三角眼一亮,一拍大腿:“正是!我怎忘了那个好去处!最能物尽其用!”
  他鬆开手,反用手背在陈默脸上拍了两下,啪啪作响。
  “小子,算你运气好。”
  刘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旁人不过出些力气,你这活计,可是去长见识的。跟我来。”
  陈默心中恐惧,只得麻木跟上。
  二人穿过一片稻田,田中之水呈红褐色,满是血腥气。
  绕过恶犬坊,犬吠凶恶。
  再过聚粪池,更是恶臭熏天。
  行至庄园深处一角,只见一人多高的黑色荆棘篱笆围起一座大院。
  院门口立著两个黑衣杂役,神情木然,腰配短棍,不似杂役,倒像狱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肉、泥土、草药混杂的诡异恶臭,比兽栏与粪池加起来更难闻百倍,直衝脑门。
  那两个黑衣杂役见刘管事到来,躬身行礼。
  刘管事摆摆手,用下巴指了指陈默:“新来的。带他进去,熟悉活计。”
  左首那杂役应了声“是”,上前拉开沉重木门,门扉发出“嘎吱”一声。他领著陈默,走入那篱笆大院之中。
  一入院中,陈默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呆了。
  院子以黑土为地,整整齐齐列著百十个长木巨槽。
  槽中填满乌黑油亮的泥土,竟似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陈默心中惊疑,忍不住朝近处一槽多看了一眼。
  只此一眼,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衝顶门。
  那槽中之物,哪里是泥土,分明是一颗颗开了瓢的人头!
  人头被整齐码放,头骨当顶揭开,颅內塞满黑土。
  其头颅之下,尚连著残躯,虽手足皆去,然胸膛仍有微弱起伏,竟是活生生的人!
  而自那人脑之中,长出一株株通体雪白的菌物,无根无叶,菌盖形似人脑,布满褶皱,晶莹肥厚。
  陈默骇然呆立,领路的黑衣杂役见他神情,极不耐烦,厉声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干活!”
  说罢便在他背后狠推一把。
  陈默一个踉蹌,险些栽倒,被推至院角一个空著的木槽前。
  这槽中也躺著一个炮製好的活人,只待填土下种。
  那杂役指著旁边一只半人高的大桶,桶中盛满黑褐粘液,之前那股恶臭便是源於此物。
  “你的差事简便。”他冷冷道,“此乃『灵肥』,由血灵米淘水、犬粪、药渣熬成,是肉灵芝最好的养料。你每日的差事,便是给这些『花盆』浇灌施肥。”
  他顿了顿,伸手指著陈默,语音森然:“你给老子听真了!此肥毒性猛恶,沾肤即烂,神仙难救。浇灌之时,手脚放稳,若溅出一滴,仔细你的皮肉!”
  又指著槽中活尸道:“这些『花盆』,皆是活人。他们有时抽搐,或是喉中作响,你不必理会。倘若你毛手毛脚,惊扰了灵芝,损了半株幼苗,哼,刘管事便將你填入此槽,做个新花盆!”
  说罢,將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瓦罐塞入陈默手中,喝道:“去罢!从头一个浇起,天黑前须浇完一遍。若是偷懒,晚饭便省了!”
  言毕,自去院门口与另一人靠著篱笆,监视院內。
  陈默捧著瓦罐,只觉双手重若千斤,不住发抖。
  他走到大桶边,强忍恶臭熏鼻,小心翼翼舀了半罐污秽粘液。
  他端著瓦罐,步履沉重,走到第一个“人头花盆”前。
  槽中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脸孔因长久苦楚而扭曲,双目紧闭,胸口微弱起伏。
  要將这般秽物灌入一个活人脑中,实比一刀杀了此人更要残忍百倍。
  “磨蹭什么!想死不成!”远处监工的厉喝传来。
  陈默浑身一颤,再无选择。
  他牙关紧咬,心一横,倾斜瓦罐,將那腥臭肥水缓缓倒进了那人敞开的颅腔之中。
  只听“滋啦”一阵轻响,如热油浇上皮肉,更有一缕白烟冒起。
  槽中那人身子猛地一弓,剧烈抽搐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之声。
  陈默的心也隨之狠狠一揪,不敢再看,不敢再听,急忙移步,走向下一个木槽。
  他强迫自己,只把眼前这些当做真正的瓦盆死物。
  一个,两个,三个……院中百十个“花盆”,他须一个个浇过去。
  起初,每一次浇灌看到那抽搐,他的心都如遭针刺。但渐渐的隨著手下动作往復,人便麻木了。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眼中只剩那一个个黑洞洞的颅腔,鼻中只剩那挥之不去的恶臭,耳中也只剩那单调而绝望的“嗬嗬”之声,周而復始,直至日落西山。
  日头偏西,陈默將最后一个“花盆”浇完,天色已然昏暗。
  他累得直不起腰,双臂酸麻,周身儘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便如从粪坑里捞將出来一般。
  晚饭时分,有杂役提来一篮饭食,却並非昨日的黑饃,而是一些通体血红的馒头,拿在手中,一股淡淡的腥气扑鼻而来。
  一个面容麻木的老杂役踅到陈默身旁,拿起一个血馒头,嘿然道:“新来的?这可是好东西。”
  他將馒头在陈默眼前晃了晃:“此乃『血灵米』所制,名唤『血馒头』。咱们在这『肉苑』里当差,乾的是精细活,刘管事才特意赏下。吃了能补气血,长力气。外头那些推磨挑粪的苦哈哈,只配啃黑面饃饃。”
  陈默接过那血红馒头,脑中立时浮现出白日所见那片用人血浇灌的稻田。
  他学著那老杂役的模样,將馒头掰开,只见內里亦是血色浸润,仿佛鲜血凝成。
  他迟疑片刻,终是闭目咬下一大口。
  满嘴的铁锈腥气与米粮之香混在一处,滋味古怪至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教人肠胃一阵翻涌。
  他不再多想,只沉默地、用力地咀嚼吞咽。
  他一边吃,一边抬眼望去,院中那些“活死人”在暮色里依旧微微蠕动。
  身旁,那些杂役也与他一般,面无表情地啃著血色馒头,一张张脸上皆是与那些“花盆”如出一辙的死灰般的麻木。
  他心中忽地一寒:“我与这些『花盆』,又有何异?他们被种在槽中,作菌芝的养料;我辈则在此间活命,作这地狱的耗物,日日靠这血食续命,苟延残喘,只待油尽灯枯罢了。分別处,不过死法不同,时候早晚而已。”
  入夜,陈默新来,尚无住处,便被关入墙角一间低矮茅屋。
  屋中並无床铺,仅有一堆散发著霉味的乾草。
  那盘踞在院中的恶臭在此处愈发浓郁,混著汗酸与霉腐之气,几欲令人窒息。
  陈默蜷在草中,双目圆睁,毫无睡意。
  白日所见种种惨状,此刻在脑中反覆来去,挥之不散。
  他不禁念及那个掳他至此的红裳女子,想她此刻定然身处云顶仙宫,品著香茗,食著仙果,享受眾弟子朝拜。
  她又焉会记得,自己曾隨手抓来过一个山村少年?
  更焉知这少年,正在这般污秽不堪的地狱之中苦苦挣扎?
  陈默双拳紧攥。
  死?他不想死!
  他不要像王二麻子那般被吸成乾尸,更不愿沦为院中那些任人摆布的“花盆”!
  他要活下去。
  哪怕是像狗一样,像虫子一样,他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