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身份牌与百点身家
  日头偏西,天色昏沉。
  西天只余几抹血色残霞,將这回春园映得一片暗红。
  陈默做完了活,只觉两条腿重逾千斤,酸软无力。
  他跟在一眾垂头丧气的少年身后,个个面如死灰。
  领头的是个驼背老杂役,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眾人离了那恶臭熏天的园子,然则那股腐肉、泥土与粪水混杂的气味却似钻入了骨髓,兀自繚绕鼻端,挥之不去。
  陈默腹中空空,闻到身上气味,胃里便是一阵翻腾。
  一行人穿过碎石小径,回到回春园门口一片空地。
  但见空地当中,负手立著一个身形瘦长之人,正是白日里那个刘管事。
  他见眾人走近,缓缓转身,目光在每个少年脸上一一扫过。
  刘管事拍了拍手,身后一个老杂役躬身上前,手中捧著一个黑漆木盘,盘上整整齐齐叠著一摞乌黑木牌。
  “都瞧仔细了!”刘管事拈起一块木牌,在眾人眼前晃了一晃,“此乃尔等身份牌,乌木所制。在此合欢宗內,这牌子便是你们的命!牌在,人在。牌亡,人亡!若有遗失,巡山弟子见著了,便当野狗般乱棍打死,莫怪我言之不预!”
  眾少年听了,脸上无不露出畏惧之色。
  刘管事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续道:“这牌子里面,另有宗门赏下的一百点贡献。算是给你们的安家钱。”
  人群中,那个小胖子忍不住低声问道:“刘管事,何为……贡献点?”
  “问得好。”刘管事三角眼一翻,朝那小胖子望去,“在这合欢宗,贡献点便是钱,更是命!吃饭,要贡献点;受伤了,想求丹药医治,要贡献点;若是心大了,想学些粗浅的入门功夫,那更要贡献点!没有贡献点,你们便只配在此处等死!”
  眾人听罢,心中皆是一寒。
  那捧著木盘的老杂役开始分发身份牌,机械地念著名字:“张虎。”“李四。”“赵小乙。”
  少年们一一上前,接过那冰冷木牌。
  老杂役將一块牌子递给陈默。
  木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是“陈默”二字,背面则是稍小一些的“杂役”二字。
  分完了牌子,刘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喝道:“好了,都滚去住处,莫在此处碍眼!”
  那领路的老杂役又走上前来,一言不发,只对眾人招了招手,便转身朝回春园最边缘的一片区域走去。
  眾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那是一片粗石砌成的低矮石屋,一排排紧挨著,在夜色里活像乡间富户的猪圈。
  “一人一间,自去寻个空著的便是。”老杂役走到石屋区前,面无表情地说完,便自顾自转身,佝僂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夜色,再也寻不见了。
  一眾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满是迷茫与惶恐。
  半晌,才有人带头,小心翼翼走向一间石屋,其余人也纷纷散开。
  陈默没有与他们爭抢,而是径直走到了最角落的一间。
  这屋子紧挨著一道长满青苔的石墙,位置最是偏僻。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屋子极小,一眼便能望到头。
  里面除了一张同样由石头砌成的床榻之外,便再无他物。
  四面墙壁皆是光禿禿的石头,缝隙里还渗著水渍,用手一摸,又冷又湿。
  那扇木门更是破旧不堪,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怪响。
  陈默將门关上,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摸索著靠著冰冷的石门坐了下来,將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尚带著一丝温热的身份牌。
  这是他眼下全部的身家了。
  一百点贡献点,他不知这究竟是多是少,只知道刘管事说这是他的命。
  他將木牌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开门呀,小师弟们。”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声音清脆悦耳,还带著几分笑意,“师姐我,是来给你们这些新人送温暖的。”
  送温暖?陈默心中满是疑惑。
  在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竟还有人会如此好心?
  他正自迟疑,只听隔壁不远处的一间石屋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了。
  一个带著几分傲气和不耐烦的少年声音响起,正是那个小王爷:“谁啊?大晚上的吵吵嚷嚷,搅人清静!”
  “哎哟,这位小师弟火气可不小嘛。”
  那女子的声音更近了些,似乎就站在小王爷的门前。
  “师姐名叫云秀。瞧著你们这些新来的师弟第一天到此,想必对宗门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两眼一抹黑。师姐我心善,特地来给你们讲讲这宗门里的规矩,提点一二,也免得你们不知不觉中犯了忌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讲规矩?”小王爷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怀疑,“莫不是还要收钱不成?”
  “小师弟当真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透。”那名叫云秀的女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在这合欢宗,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师姐我这份消息,童叟无欺,价钱也不贵,只要……”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眾人的胃口,然后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一千点。”
  “一千点?!”另一个屋里传来了那小胖子的惊呼,“你怎么不去抢!”
  陈默在门內听著,一颗心直往下沉。
  一千点贡献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宗门总共才给了他们一百点安家费,这女人一开口就要十倍之数,这与明抢又有何异?
  门外的云秀似乎对这等反应早有预料,一点也不生气。
  她收了笑声,语气变得幽幽的,钻入每个人的耳中:“抢?师姐我可不做那等打打杀杀的粗活。不过嘛,你们若是不听师姐的指点,今晚,可就真有的是人来抢你们了。”
  “因为啊,这合欢宗的夜晚,可不是给你们安安稳稳睡觉用的。”
  “它有个名字,叫『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