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净澜术
  艾瑞克回头看向身后的战士们。黑雾已完全散去,空气中仍残留著浓重的血腥味与火油味,士兵们正在扶起伤员,整顿阵型。儘管疲惫,却不曾退却。
  “你做得很好,莉婭,”他忽然说道,眼神郑重,“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睁开眼睛。”
  莉婭看向他,眉梢微挑,但语气並未软化:“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艾瑞克轻轻点头。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赛尼亚在那样浓重的黑雾中行动如常?他的动作一点都没有迟缓,甚至连路线都能准確掌握。而我们连彼此都看不清,光照魔法毫无作用。”
  “是的,”艾瑞克点头,“我当时也觉得光照咒明明释放了,却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光照魔法並没有失败,”莉婭语气冷静,带著分析者的敏锐,“它只是无法照亮你的『眼睛』。”
  “什么意思?”
  “黑雾不仅仅遮蔽了空间,更诅咒了我们的双目。它不是让我们看不见,而是让我们的眼睛拒绝看见。”她顿了顿,抬手指向自己的眼睛,“赛尼亚的魔法,是一种诅咒。他让黑雾接触到每个人的眼睛,让我们的大脑与光明之间断开了联繫。那是一种深层的幻觉,真实的事物仍在,可我们却无法感知。”
  艾瑞克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那你是怎么解开的?”他问。
  “风息魔法。”莉婭缓缓答道,“你记得千面幻境那场比赛,艾琳吹散了黑雾,你们才重新看到了敌人。那不是简单的风术,而是一种將咒术撕裂的自然魔力。风驱散了雾,也驱散了缠绕在眼睛上的那层咒痕。”
  “但你是治疗法师。”艾瑞克轻声说,“你不会那么强大的自然魔法。”
  “是,”莉婭点头,“所以我用了王赐之物。”
  莉婭闻抬起手,指尖轻触胸前那串银白项炼。
  项炼本身宛若编织而成的藤蔓,晶莹的链环在光中泛起柔和银辉,而那枚位於中央的泪滴形晶石,仿佛晨曦初照下湖心的一滴露珠,纯净、澄澈,內部隱约闪烁著圣光般的脉动。它静静地悬在她胸前,宛若某种古老誓言的见证者。
  “净澜之泪,佩戴此物者,其治疗法术將更易洞察魔力腐化之源,並可施展净澜术,清除受术者体內之毒素、诅咒或黑暗附著,这是国王的原话。”
  她缓缓放下手,又补充道:“为了稳固效果,我还再次施放了照明术。这样视野才得以真正恢復。”
  艾瑞克久久凝视著她,眼中有一抹深深的敬意。
  “莉婭,”他说,“你救了所有人。”
  莉婭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淡淡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艾瑞克心中,却如一柄沉剑落地,厚重而有力。
  风再次拂过矿道的裂隙,带著未曾平息的战火气息,撩动了灰尘与余烬,也將战后沉默的空气吹拂得微微颤动。那是一种静謐却充满张力的寂静,如同古老石窟中的钟鸣余韵,久久不散。
  士兵们默然穿行於这片残垣断石之间。沉重的脚步声、刀剑入鞘的金属脆响、偶尔一声低语或嘆息,都是这场黑雾之战残留的低语。
  兰斯洛特正半蹲在一根倒塌的石柱前,柱身布满古怪的刻痕与扭曲的魔纹,形如攫爪,仿若某种暗黑之神的召唤之印。他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纹路,只觉一阵冰凉自掌心透入骨髓。
  他站起身,回头望向艾瑞克。
  “这些献祭之印,”他说,语气中带著迟疑与厌恶,“该怎么处理?”
  艾瑞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近一根仍矗立的黑石柱,柱体之上,是以鲜血与诅咒刻下的符號,那些图腾蠕动似的扭曲,仿佛在窥视他的灵魂。
  他眉头深锁,眼中浮现一抹难掩的厌恶,像是望见了某种不可宽恕的褻瀆。
  “全部摧毁。”他低声却坚定地说,声音沉如铁钟,“这种邪恶的东西就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
  他抬眼望向兰斯洛特,目光中闪烁著一种罕见的怒火。
  “我寧可让尘土掩埋它们,也不能容许这些诡异的柱子再有玷污阳光的机会。”
  “明白。”兰斯洛特点头,毫不迟疑。他转身高声下令,“所有石柱,一併击毁!用斧头、用锤子,把它们砸成碎石!让任何诅咒都无法再从中復甦!”
  士兵们低声应诺,纷纷上前,有人取来重锤,有人运来战斧,一时间战后沉寂的矿道再度响起迴荡的打击声。石屑飞散,符纹崩裂,黑柱在铁与怒火之下纷纷倾覆,就如同某种仪式的终结。
  艾瑞克目视这一切,眼神不曾动摇。他心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低语,不是每一场战斗都能斩尽敌人,但至少,能让邪恶的根基瓦解在光之下。
  “还有一事。”兰斯洛特说完命令,又走回艾瑞克身边,压低声音道,“那些被救出来的法师,他们之中不少人已经神志恢復,虽然还带著伤,但能说话了,为了防止他们途中再次被暗中劫走,我建议由我们亲自护送他们去王都,一路护送至御前,他们便能作为证人,將卡迪尔犯下的暴行一一揭露。”
  艾瑞克听罢,郑重地点头。他拍了拍兰斯洛特的肩膀,目光中满是信任。
  “好,就拜託你了。”他说,“他们若能站在国王面前,说出这一切,也许能揭开更大的黑幕。”
  他稍稍停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
  “我就不跟著你们回王都了。昨晚我收到艾琳的来信,她说破译那些文字花了她一大笔钱,但工作进展得还算顺利。她约我在迪亚兰特的西南林地会合,她说……再用不上十天,就能完成初步解码。”
  兰斯洛特没有再追问,“那就小心点。”他郑重地说。
  艾瑞克微笑了一下,伸出手,与兰斯洛特紧紧一握,指节之间传递著沉默而坚定的战友之情。
  “有你护送,我放心。”艾瑞克道。
  “你才是让人放心的人。”兰斯洛特轻笑了一下,又与莉婭点头致意,“愿你们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你也是。”莉婭轻声回应。
  分別前的风静默无言。他们不言再见,只是以一个战后战友间最简单的握手,交换信任与祝福。
  片刻后,兰斯洛特率领士兵与那一队从矿洞中解救出的法师缓缓离去,旌旗捲风而动,踏尘而去。
  艾瑞克与莉婭目送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山脚下。山风吹拂他披风的边缘,也吹动了莉婭额前的碎发。
  “该上路了。”艾瑞克道,翻身上马。
  莉婭不语,只是轻轻点头,也翻身跃上坐骑。
  马蹄落地之声缓缓响起,二人並肩而行,向著西南方那片被山林与远古遗蹟环绕的土地驰去,那里是艾琳的方向,也是他们命运再次交匯的地方。
  夕阳渐沉,血色的光芒洒落在山道与骑士的肩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