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莉婭的身世
  他们策马前行,一路向著西南的迪亚兰特前进,地势起伏缓缓,而风景却一日沉过一日。
  几日路程中,艾瑞克与莉婭数次经过支离破碎的村落,那些原本棲居著农夫、锻匠与织布人的小村,如今只剩下被火焰灼烧过的木樑与斑斑血跡。每当他们驻足询问,还活著的村民们便战战兢兢地讲述同一个噩梦:某天夜里,一队身披黑衣的人闯入村中,搜走了所有有法力的人,不论他们的力量是能点亮一只灯盏,还是仅仅是孩童中被检测出的微弱法力。
  “他们说,是替卡迪尔大人办事。”一位老者低声说,望著空荡荡的屋檐,眼里满是泪水,“那些人都没再回来。”
  艾瑞克俯身,握住那老人布满老茧的手。
  “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知道他们还活著。”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您放心,那些人已经被我们救出,现正由王国士兵护送回都城。他们很快会回到你们身边。”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凝视他许久,然后缓缓点头。然而,艾瑞克心中並无轻鬆。他知道,对许多村庄而言,並不只是被掳去的法师,更是对未来的恐惧。
  而这样的村庄,他们一路上已经见了五个。
  越靠近迪亚兰特,山势渐缓,植被反而愈发茂盛。原本的土路被草木吞噬,只留下一条时断时续的林间小径。
  参天古树如石柱般耸立於密林之间,枝叶交错,遮蔽阳光。浓重的雾气繚绕林间,像无形的水蛇游弋在空气中,带著一丝潮湿与微妙的腥味。艾瑞克知晓,这便是传说中的雾眠林带,每年夏秋交替之际,林中瘴气最盛,是行旅者避之不及的禁地。
  “这瘴气比我想的浓。”艾瑞克放慢马速,望著四周白茫茫的林雾,语气凝重。
  “但它不会伤害我们。”莉婭抬手,指间吊坠微微发亮,那是伊瑟尔国王赐予她的净澜之泪。它散发出的微光在空中如涟漪盪开,將雾气推散於外。
  “净化的领域还在。”她平静地说,“但我们不能走太快,超过范围就有危险。”
  “好。”艾瑞克点头。他早已疲惫不堪,却仍强打精神。他知道,他们若能穿越这片林子,至少可以节省三天时间,而此刻每一日都弥足珍贵。
  但即便有净澜之泪护身,长途跋涉与瘴气的压迫仍让两人身心俱疲。夜幕悄然降临,雾中愈加幽暗,林中鸟兽早无踪影,死寂如坟场。艾瑞克最终勒停坐骑,看向一块尚算平整的空地。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整吧。”
  “好。”
  他们搭起简易帐篷,清理出一片篝火之地。艾瑞克试著四下寻找猎物,然而连只松鼠都未见踪影。林中仿佛只有雾气和他们两人存在。
  “这里的动物早就察觉不祥,躲得比人还快。”他低声嘟囔著回来。
  “还好我带了些乾粮。”莉婭取出一小包油封肉乾和几枚乾果饼,“虽然味道一般,但总比嚼树皮强。”
  “看起来像是伊瑟尔城郊的醃鹿肉。”艾瑞克一边翻弄著火堆,一边笑著说,“当初我带艾琳去奥利昂时,我们是在小溪旁驻扎了一夜,那天我打了一只野兔,她还夸我的厨艺呢。”
  “哦?真的那么好吃吗?我也想尝尝你的手艺了。”莉婭扬眉。
  “可惜四周一个动物都见不到。”艾瑞克咧嘴一笑,眼神却有些发散。他望著跳跃的火焰,神情不知为何略显落寞。
  “你想她了。”莉婭语气轻,却没有质问。
  “嗯。”他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她做事虽然古怪,又爱独来独往,但她心里其实有很多东西藏著,而我们每一次分开,心里总有种说不出口的不安。”
  莉婭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咬了一口饼乾,坐在他身边。火光將她的轮廓映得温柔,雾气退避在火圈之外,仿佛这小小营地成了世界上唯一清明之地。
  “艾瑞克。”她忽然低声开口。
  “嗯?”
  “你不怕吗?这一路你面对的事情,越来越不像你能控制的了。”
  艾瑞克沉默了片刻,缓缓答道:“怕过。但怕又怎么样?我们已经走到这里,没有回头路了,也没有以前那种日子了。”
  他转头看向她,眼神坚毅。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你和艾琳都在,我並不孤单。”
  莉婭静静望著他,目光中有一瞬的柔和,然后低声说:“和你俩在一起的时光儘管很危险,但我感到很开心,这种感觉,我只在晨星探险队体验过。”
  火光缓缓跳跃,木柴发出轻微噼啪声,夜色越发幽深,风却止息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並肩坐著,各自静默。
  火光跳跃,仿佛为沉默的空气烙下一圈圈波痕。林雾在远处轻轻游曳,如幽灵般不肯散去。夜色正深,天上星辰因浓雾掩映而不甚明朗,只余余焰在他们面前发出温暖的光。
  艾瑞克倚坐在他那一角营地內,忽然转头看向身旁沉静的身影。
  他轻声道:“莉婭,我突然意识到,我曾经告诉过你很多我自己的事情,甚至我为什么会走上这一条路,可我,却对你的一切知之甚少。”
  莉婭並未立刻回应,她只是望著篝火出神,半晌之后,才淡淡一笑,仿佛火光中某一根柴木炸裂,使她回过了神。
  “你是想问我,从哪里来,又为何会加入『晨星』?”
  “是。”艾瑞克认真地看著她,“你一路同行,助我无数,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故事,塑造了如今的你。”
  莉婭静静点了点头,微微抬头,目光越过火堆,看向雾气繚绕的森林深处。
  “我来自伊瑟尔北部,一个叫露泽洛的地方。”她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古老的泉眼滴落夜中的石板,“那是片高原与湖泊交织之地,四季寒凉,土地贫瘠。但我们家族世代都在那里生根,世人称我们为澈脉一族。”
  “澈脉……”艾瑞克轻轻念著。
  “因我们一族以纯粹的治疗魔法为主。”莉婭点头,“不擅战斗,不擅攻伐,所有的传承都集中在解除毒素、修復身体、平復精神之术上。可以说,我们的天赋,是为拯救而生,却从不被人畏惧,反而被人轻视。”
  她垂下眼帘,神色淡然,却不无悵然。
  “许多代以来,我们家族在伊瑟尔並非高门显族,在宫廷之外几乎无人问津。曾有几次外敌入侵,无人想到保护我们,哪怕我们为他们疗伤多年。族中老人常说,治疗者的悲哀,並不在於没有力量,而在於他们的力量总是被当作理所当然。”
  艾瑞克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著,眼中浮现思索与敬意。
  “所以,”莉婭继续道,“当我从家族的学院毕业时,长老亲自找我谈话。他说,我们这样的人,不能再困守一隅。必须出去,与强者同行,与各国交好,哪怕是靠拢权力,也要为族人爭得喘息的空间。”
  “听起来,”艾瑞克轻声道,“他是个务实的人。”
  “他也是个伤痕累累的老人。”莉婭淡淡道,“我当时年少气盛,自以为天赋不差,便一个人收拾行囊,带上家族赠予的咒符与法书,离开了露泽洛。”
  火光摇曳,她的声音也略带起伏。
  “那段时日,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日子。异乡的城市对我这样独行的女法师从不友善,没钱,没靠山,没名声,甚至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我靠著帮佣打杂换食宿,用治疗术在集市为人解疮洗毒,挣得几个铜幣。有几次甚至险些在街头冻饿而亡。”
  她笑了笑,像是在嘲讽那时的自己,又像是回忆起了某种心酸的坚定。
  “有一次,我路过山南边境的一处断崖小镇,那天夜里,发生了兽潮,魔兽从森林中冲入镇中,烧毁了大半村落。我为了救人,不顾自身魔力耗尽,最后被围困在一栋燃烧的木屋里。”
  艾瑞克眉头微皱:“你一个人对抗兽潮?”
  “呵,”莉婭轻笑了一声,“我没有对抗,我只是拖延了时间而已。后来是一队赶来的冒险者救下了我,他们叫晨星探险队。”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也柔和下来:“那一夜,我第一次看见卡恩。他身披半甲,浑身是血,从火中將我背了出来,一边大骂我蠢得像没长脑子的鹰嘴兽,一边还给我餵水。”
  艾瑞克轻笑了,仿佛也看到了那个场景。
  “从那之后,我就留在晨星。他们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出名的,但他们像是一个真正的家。”她轻轻嘆了口气,“他们不会因为我是个只会治疗的小法师就看不起我,卡恩总是把我挡在他身后,雷格会在我熬夜製药时给我指导,我们曾一同闯过迷雾海、渡过旧王陵,在冷月峰上搭帐篷,在月色下唱家乡的歌。”
  艾瑞克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晨星最终的结局。他亲眼目睹了那次覆灭带给莉婭的哀痛。
  “后来,”莉婭低声说,“你知道的。我无法挽救他们,我曾恨自己的无能,也想过一个人默默地离开这片大陆,但后来,我发现你和艾琳,是可靠的伙伴。”
  她扭头看著艾瑞克,神情並不激昂,甚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