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南唐
  昇州,古称金陵,还有著建业、丹阳、蒋州等几十个名字。
  然而,在十五年前,南唐烈祖李昪称帝之后,便將此地改为了江寧,取『江左安寧』之意。
  如今南唐当朝的乃是李昪长子,被后世称为南唐中主的李璟。
  此时,李璟正端坐在天子御座之上,俯视著阶下的一眾群臣,心中不由得便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出来。
  “诸位爱卿,前汉皇亲、兗州节度使慕容彦超向朕上表称臣,並请求我大唐发兵援助。”
  “今日召集列位臣工,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话音落下,立刻便引起群臣一阵议论之声。
  不多时,一儒雅大臣走出班次,朝著李璟躬身施礼道:“启奏圣人,臣以为可以接受慕容彦超称臣,也可以遥为声援,但绝不可真的发兵相助。”
  李璟闻言,眉毛一挑,有些不解道:“为何?”
  “启奏圣人,今我朝连年大战,兵力耗尽,国库空虚。”
  “前番王师灭闽,然其土地却为吴越所窃,朝廷仅得建、汀二州而已。”
  “至於清源军,其节帅留从效虽然接受朝廷册封,但一不纳赋税,二不受调听宣,其名属朝廷,实为割据。”
  李璟听后,脸色顿时一黑。
  只因为那儒雅大臣所言,竟然直接否定了他上位八年以来最重要的功绩,也就是为南唐开疆拓土。
  这时,只听得那儒雅大臣又继续道:“去岁,朝廷又发兵征楚。边镐边太尉虽然用兵迅捷,很快就占领了湖南全境。然而此时还处於需要大量兵力镇抚之际,朝廷若有援兵也应当优先发往湖南才是。”
  “况我听闻,辰州刺史刘言与朗州旧將王逵、周行逢等人,过从甚密,欲行不轨。”
  “圣人啊,此事若是处理不好,臣担心或將会重蹈福州李仁达之覆辙啊!”
  李璟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手指也捏得泛白。
  那儒雅大臣所说的『福州李仁达之覆辙』便是指,南唐灭闽之后,闽国降將李仁达占据福州自立,便向李璟上表称臣。
  李璟想要征李仁达入朝,但负责宣諭的枢密使陈觉,见李仁达为人剽悍,传詔福州之时,闭口不敢提及此事。
  待离开福州地界之后,又假传李璟詔命,纠集建、汀、抚、信等州军队,准备攻打福州。
  李仁达自知不能敌,只得遣使赴杭州,向吴越国称臣,並请求出兵援助。
  最终,李璟一番辛劳,却只得了福建五州中最贫瘠的建、汀两州。而最富裕的福州,则是白白便宜了吴越王钱弘佐。
  如今那儒雅大臣重提此事,便是將李璟的脸面按在了地上摩擦。
  此时,只听那那儒雅大臣还在滔滔不绝。
  “圣人啊!周主雄武过人,非庸碌之君。曹英、史彦超、药元福又皆是百战名將,熟知军事。且周军接连大捷,兵锋正锐。而慕容彦超猜忌反覆,有勇无谋,不过釜中游鱼,必败无疑!我若出兵,是助叛臣、挑强敌,徒引祸水,空耗国力!”
  说罢,朝著李璟重重叩首。
  待直起身来,又道:“况且如今湖南人心浮动,一旦朝廷用兵失利,刘言、王逵、周行逢等辈必定作乱,只怕到头来又將会是一场无用之功啊!”
  闻听此言,李璟再也忍受不了,气得怒目圆睁,鬚髮皆张,手指颤抖地指著阶下跪伏的儒雅大臣,口中却是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韩熙载,你放肆!”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道老迈且洪亮的咆哮响彻大殿。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开口的乃是一老者。
  那老者鬚髮皆白,面容威仪,身著紫袍,手拄龙头拐杖,端的是一副老成持重、国家柱石模样。
  眾人见状,纷纷肃然。
  “军国大事乃是由公卿商议、圣人定夺,岂容你这舞文弄墨的史馆修撰在此置喙!”
  那老者走出班列,朝著李璟頷首微拜:“圣人,老臣以为,此乃天赐之机!”
  “慕容彦超乃后汉懿亲,且与周主结有死仇。今据兗州坚城,引泗水为濠,又与北汉暗通。我援之,便是树一淮南屏障,令郭威腹背受敌。况我军新平湖南,士气可用,正可藉此北向,復中原旧疆!”
  说罢,老者抬眼看向依旧跪在那里的韩熙载,浑浊的老眼之中满是可惜。
  他何尝不知道韩熙载所说的乃是老成谋国之言,但没办法,谁让这韩熙载乃是他老对手孙晟的门下呢!
  与同时期其他国家不同,南唐自开国以来,李昪便开始运用以文抑武之术来遏制骄兵悍將。
  南唐开国不久,既有强將,又有雄兵,且国力强盛,南方诸国无可比擬。
  君主又推崇文教,经济发展,社会安定。
  有道是饱暖思淫慾,饥寒起道心。
  隨著国家逐渐走向强盛,党爭便也隨之而来了。
  宋齐丘,字超回,豫章人,官拜左丞相,世称宋国老,乃是辅佐李昪开国肇基之人。
  宋齐丘座下有一弟子,名唤陈觉,便是前文所提,导致李仁达叛乱之人。
  此人与魏岑、冯延己、冯延鲁、查文徽,共同拜入了宋齐丘门下,时人称为五鬼。
  宋齐丘及其门下五鬼,多为清谈玄虚、纸上谈兵之辈,但却锐於进取,主张攻伐邻国,拓展领土。
  这恰恰迎合了上位以后,满脑子都想要建功立业的李璟的心意。
  李璟便是在他们的劝说下,才做出了南灭闽国、西並马楚的决定。
  而另一党,便是因为政治理念相近而聚在一起,以右丞相徐玠、司空李建勛、右僕射孙晟、內枢使周宗等几人为首脑,韩熙载、常梦锡、萧儼、江文蔚、李德明等人为羽翼,主张遵循李昪的既定国策,积蓄实力、保境安民、等待时机。
  四年前,杜重威降辽灭后晋,孙晟、韩熙载等人便向李璟劝諫过……
  『契丹入汴,晋主北迁,中原无主,四海沸腾,此天予圣人恢復旧疆、经略天下之机,万不可失啊!』
  当时,宋齐丘一党已经为李璟制定了攻取闽国的计划,並已经为此筹备了三年之久。
  『孙公此言差矣。契丹铁骑天下无敌,我军久习水战,北上平原,恐非敌手。』
  『公等只知契丹之强,而不知契丹之短!契丹主志在掳掠,无久居之心,现下军心已散,不日必遁!等他北归之后,中原有了新主,若再想北伐,恐悔之晚矣!』
  李璟思来想去,最终选择了更有把握的闽国,而放弃了自后梁已降,最容易成为中原天子的这次机会……
  不久之后,中原传来消息。
  刘知远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入主汴梁,而此时的李璟还深陷在与吴越爭夺福州的战爭泥潭之中。
  其实有时候,李璟也不是不知道孙晟、韩熙载等人所说的才是深谋远虑、老成谋国之言,但他就控制不住自己那颗轻燥的心。
  去年,孙晟、韩熙载等人又諫。
  『汉主年少,大臣擅权,藩镇割据,国家不寧,料想中原大乱为期不远矣。请圣人厉兵秣马,以待天时!』
  但李璟又一次没听。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犯了错误之后,在面对从前提醒过自己的人时,反而会生出厌恶的情绪,也再难听得进去他的建议。
  由是,李璟便愈发地亲近宋齐丘一党,而疏远了孙晟、韩熙载等人。
  眼见宋齐丘站了出来,孙晟自是不能落於人后。
  “启稟圣人,万万不可!宋老误国!”
  “慕容彦超反覆无常之徒,非可托之人;兗州孤城,亦非可守之地。”
  “若以轻兵驰之,则未能左右战局;若遣重兵击之,则新附之地而易生叛乱。”
  “且周主雄强,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我大唐若是在此时出兵,无异於以卵投石,自取其祸也!”
  宋齐丘对道:“若坐视不管,则淮河以北將再无缓衝之地!”
  周宗目光锐利,出列道:“缓衝不在一城一將,而在国力与时机。契丹乱中原时,我失过大机;今中原已定,周主法度渐立,岂可再侥倖用事!”
  宋齐丘冷笑道:“周公,过於持重。以小饵而钓大利,何乐不为?胜则开疆扩土,败则归罪慕容彦超,於我何损。”
  李建勛走出朝列,轻咳一声,回懟道:“天下岂有只利无害之策!”
  “周人视我为腹心之患,眼下正缺一名目。我一出兵,便是自授其柄!他日周师临江,谁能当之?”
  韩熙载附和道:“李公所言极是!此乃开门揖盗!”
  “慕容彦超轻躁寡谋,军心离散,必败无疑!周师新胜,猛將如云,我军轻出,徒取败辱,还会给周主兴师南伐之藉口!”
  陈觉闻言,躬身伏起:“启奏圣人,若一味退缩,则我大唐永无北望之日矣!”
  陈觉的话点燃了李璟心中最炽烈的欲望,也就是那颗想要成就一番丰功伟业的轻浮躁动之心。
  只见李璟神色一怔,目光灼灼,隨即站起身来,抬手止爭,沉吟良久,方才说道:“诸公忠言,朕已知之。然机不可失,朕意已决。”
  “著遣统军燕敬权率五千兵北上,声援兗州,持重观望,勿与周军主力决战!”
  孙晟听罢,目眥欲裂,痛心疾首,哑然慨嘆。
  “区区五千兵马,进不足以破围,退不足以自保。一旦败没,国威尽丧,周人便有辞南来,边患从此不息!”
  说罢,叩首一拜。
  韩熙载顿首道:“圣人!此举必定引火烧身!”
  闻听此言,李璟面色肃然,冷哼一声:“公等何以出此败丧士气之言!”
  言罢,一挥衣袖,愤然离去。
  孙晟闭目,兀自喃喃道:“这五千人一出,江北之忧,自此始矣!”
  而一旁的韩熙载则是久久不愿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