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天机老人
  萧铸道:“寻欢兄,你果然知道那三把刀。”
  李寻欢道:“知,也不知。”
  萧铸道:“哦?”
  李寻欢道:“形如弯月之刀,牵扯魔教旧事,背后是半部武林黑暗史。”
  萧铸点头。
  李寻欢道:“还要这把刀?”
  萧铸道:“当然。”
  李寻欢道:“黑刀,我曾在关外亲眼见过。你要取它,便须与整个关外为敌。”
  萧铸点头。
  李寻欢道:“还要这把刀?”
  萧铸道:“当然。”
  李寻欢道:“第三把割鹿刀,春秋战国时期铸剑名家徐夫人的后代徐鲁子耗尽毕生精力铸造,其名取自“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惟胜者得鹿而割之“的典故,更非凡物,必在非凡之人手中。”
  萧铸点头。
  李寻欢道:“还要这把刀?”
  萧铸道:“当然。”
  李寻欢道:“你若集此三刀,这武林……”
  他语声忽止,眉间深锁。
  这世上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
  路的尽头是成佛还是成魔,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萧铸道:“寻欢兄心系武林,可曾心系阿飞?”
  李寻欢道:“阿飞?”
  萧铸目光深远道:
  “若林仙儿那般人物,遇上阿飞你以为会如何?”
  李寻欢瞳孔骤缩,脱口道:“她会毁了他!”
  “啪”的一声,他手中酒碗坠地,粉碎。
  他却浑然未觉。
  阿飞虽只一面之缘,却如他心中一块净玉。
  更不必说那“白”姓与“沈”姓的秘密……
  他早已猜得七八分。
  只是……
  “情之一字,本就是世间最厉害的毒药。
  明知是穿肠毒药,偏偏有人甘之如飴。
  他该如何帮阿飞。
  萧铸道:“势不可去尽,话不可说尽。”
  “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林仙儿是女人中的极致,千万人中无一。”
  “或许……她正是阿飞梦寐以求之人。”
  李寻欢道:“但她绝不会爱他。”
  “谁真心待她,她便践踏谁。”
  “唯有玩弄她,她才快活。”
  “她能给阿飞的——只有痛苦。”
  萧铸道:“错。”
  李寻欢道:“错?”
  萧铸道:“世间从无绝对之事。”
  李寻欢点头:“不错。”
  萧铸道:“若阿飞能爱她至极致,再放下这极致你猜那时,他的剑会变成什么样?”
  李寻欢道:“难以想像。”
  萧铸道:“洗尽铅华,歷遍情劫,他的剑才能真正入境。”
  李寻欢沉默良久,终苦涩道:“可若他被拖入地狱……再也回不来呢?”
  萧铸目光骤冷,语声如铁:“若一块好铁,终究锻不成剑,那便该弃之深谷,永不再用。”
  李寻欢只觉心头一寒,如坠冰窟。
  这铸剑师——绝非善类。
  太邪,太冷,太决绝。
  萧铸道:“李探是要对我出手?”
  高手之间,总有这样一种衝动。
  想试一试那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
  上官金虹本可压制李寻欢,不让他出刀。
  可他偏要试。
  一试,便试掉了性命。
  萧铸不同。
  他自知破不了小李飞刀,
  但却有把握。
  能在那一刀之下活下来。
  这一刻,酒肆之中空气骤凝。
  如剑將出鞘,如雪欲落。
  寂静良久。
  萧铸道:“看来寻欢兄不打算出手。”
  李寻欢道:“是。”
  萧铸道:“那我便告辞了。”
  李寻欢道:“你要去找铸剑之材。”
  萧铸道:“是。”
  语声落下,人已转身。
  步如风行,顷刻无踪。
  李寻欢独自斟酒,轻嘆:
  “你若愿意,我们本可是朋友。”
  可萧铸早已去远。
  李寻欢面色渐凝,缓缓摊开手掌。
  一柄小刀不知何时已现於掌心。
  他苦笑一声,忽又弯腰剧咳。
  咳声撕心,如要將肺也咳出。
  萧铸究竟是什么人?
  明明只是个铸剑师,为何內力忽然深不可测?
  这一切究竟是何缘由?
  李寻欢素来自负才智,探之聪,冠绝一时。
  可此刻他穷极思虑,却依旧想不明白。
  明明之前,还不会武功的啊。
  只是此刻李寻欢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拿起了那柄刀。
  一柄薄而锋锐的小刀。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稳定。
  稳定得不像一双活人的手。
  刀锋落下,木屑纷飞。
  一个女人的轮廓渐渐清晰。
  不是刻出来的。
  是醒过来的。
  每一刀下去,她就多一分生命。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眼角布满了皱纹。
  每一条皱纹里,都藏著一片江湖。
  有的叫忧患,有的叫不幸,有的叫寂寞。
  可他的眼睛,却是年轻的。
  亮得像星,深得像夜,执著得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刻下第一个梦中情人的名字时那样。
  他一刀一刀地刻。
  仿佛刻的不是木。
  而是他自己。
  他的灵魂顺著刀锋,
  悄悄溜进那木像之中。
  於是她便活了。
  样子更清晰了。
  而他却更沉默了。
  ……铸剑楼的铁轮碾过青石路,缓缓驶入保定城。
  百姓们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马车——车上竟载著一座楼!
  马车在一间酒楼外停下。
  楼前空地开阔,恰似专为它而留。
  忽然,机括轻响,挡板落下。
  铸剑楼四面的木板纷纷拆卸、展开。
  眨眼之间,竟化作一座铸剑坊!
  萧铸就要在此铸剑。
  他手中的材质尚未齐全,铸剑图录也未圆满。
  但他心中已有剑的模样。。
  炉火升起。
  焰色如金,跃动如魂。
  酒楼中的食客放下酒杯,街上的行人停住脚步。
  千百道目光,一时皆匯於炉中那团火。
  火如龙抬头,如凤展翅。
  映得每个人眼中,都燃起一点好奇的光。
  “爷爷你瞧,这江湖中的奇人真是越来越多。”一道清脆如铃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对爷孙。
  老者身著蓝布长衫,手中一桿旱菸,明灭不定。
  身旁的孙女梳两条乌黑长辫,眼睛又大又亮,如浸清泉。
  她正眨著眼,满是好奇地望著那座行走的铸剑楼。
  此刻,炉火已旺。
  焰色转青,热度正好。
  萧铸知道——
  是时候了。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对爷孙。
  有些人,天生就与他人不同。
  只一眼,便教人再难忽视。
  这爷孙俩的身份,萧铸心中已有几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