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麒麟压睚眥 入匠修行会
  林尊一怔,隨即拱了拱手:
  “只是一下子出了神,未曾想到影响到阁下,失礼了。”
  纳兰迦然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灰衣老头见人都齐了,拍了拍手:
  “今儿的木工考核题目,你们都知道了,是那镇宅之兽。”
  “规矩很简单:两个时辰之內,用我们行会的材料,做出一尊镇宅兽。
  做完之后,由行会里的老师傅们评判,有灵性的算合格。”
  “合格之后,就是咱们行会里正式会员,授予铭牌,成为会员。”
  几人纷纷点头。
  老头一挥手:
  “那就入静室,开始吧。”
  灰衣老头话音落下,几人纷纷起身,跟著他往更深处的院子走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一排厢房。
  灰衣老头在最东边那间门前停下,推开房门:
  “进去吧,两个时辰,日落之前完工。”
  林尊迈步走进静室。
  房间很大,比他在长山街那间静室宽敞得多。
  屋子正中摆著数张长案,每张案上都放著一块木料,旁边还有清水、磨石等杂物。
  他走过去,拿起案上的木料看了看。
  楠木。
  约莫一尺来高,六七寸粗细,纹理细密,色泽温润。
  虽然不是极品料子,但也是上了年份的好东西。
  其他人也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摆放工具。
  林尊也把工具包打开,把刻刀一一摆出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尊抬头望去,只见那纳兰迦然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那乾瘦的管家亦步亦趋地跟著,手里捧著一个檀木盒子。
  纳兰迦然走到最中间那张长案前,扫了一眼案上的楠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嗯?”
  一旁管家连忙躬身道:
  “少爷,行会考核,料子是统一的。”
  纳兰迦然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朝那檀木盒子扬了扬下巴。
  管家会意,上前一步,將檀木盒子放在案上,轻轻打开。
  林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盒盖掀开的瞬间,日光落在盒中,映出一片莹白的光芒。
  那是一套刻刀。
  大小圆刀、平刀、斜刀、三角刀……一应俱全,整整齐齐码在红色的绒布上。
  他们不是铁,不是钢,是骨头。
  那骨刀在日光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凶意。
  纳兰迦然伸手拿起一把圆刀,在指尖隨意转了转。
  霎时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刀身上瀰漫开来。
  包括林尊,旁边几人也都察觉到了异样,纷纷抬头看来。
  在座的各位都是匠修,也都接触过灵性造物。
  有灵性造物的出现,他们总是最先察觉。林尊盯著那套骨刀,脑子里飞快地思考著:
  按照之前黄迅的说法,灵性长久持续,能不断温养壮大,那是二阶匠修的造物才有的本事。
  他这套骨刀至少是二阶匠修的手笔。
  这韃子真有些来头。
  台上,那灰衣老头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目光从那套骨刀上扫过,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开始吧。”
  他淡淡说了一句,便退到门边,不再言语。
  纳兰迦然挑了挑眉,似乎对老头的反应有些意外。
  其他人也纷纷收回目光,开始构思自己的作品。
  林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边,把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的楠木上。
  镇宅兽……
  他盯著那块楠木,脑海中开始浮现各种形象。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浮现於脑海
  瑞兽之首,祥瑞之极的“麒麟”是这道考核的不二之选。
  他心中一定,拿起刻刀,开始下刀。
  在【妙手】的加持下,他的每一刀都精准利落,木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在案上,落在脚边。
  不多时,麒麟的大体雏形便显现出来:鹿身的轮廓,牛尾的弧度,狼蹄的劲健。
  他又换了更细的刻刀,开始细细雕琢。
  鳞爪、羽鬃、眉眼……
  方方面面都细致有度。
  与此同时,他悄然发动了【育灵】。
  以匠意为桥,將自己对这尊麒麟的期许、对镇宅的祈愿,一点一点渡入木中。
  那麒麟在他刀下越发鲜活,鹿身矫健,牛尾舒展,狼蹄有力,龙鳞熠熠。
  灵性正在蓬勃生长。
  可就在这一股凶煞之气如潮水般涌来,狠狠撞在他手中的麒麟灵性之上。
  林尊只觉得手中的木头猛地一震,那正在孕育的灵性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瞬间萎靡下去。
  他心头火起。
  辛辛苦苦培育的灵性,就这么被人生生压了下去。
  林尊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凶煞之气的源头,正是那纳兰迦然。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怒火,目光落在纳兰迦然面前那尊造物上:
  那兽形似豺狼,却又带著几分龙像头生双角,怒目圆睁,满口獠牙,周身透著一股凌厉的凶煞之气。
  凶兽睚眥!
  龙之二子,嗜杀好斗。
  睚眥本就是凶兽,而这纳兰迦然手中的骨刀,更是凶煞之物,两相叠加,凶上加凶。
  难怪能压制其他造物的灵性。
  林尊转头看向门边的灰衣老头。
  老头负手而立,却没有丝毫要开口制止的意思。
  这是考核。
  行会不会干涉考核过程中的任何事。
  哪怕纳兰迦然手段霸道,只要不违反规矩,那就是他的本事。
  他再看向纳兰迦然。
  那韃族少爷依旧低著头专注雕刻,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可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他。
  ……
  纳兰迦然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仅知道,还很享受。
  从踏入这间静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这一刻。
  等待这些贱民们在他面前露出那种无力、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纳兰迦然,前朝贵族是纳兰家的嫡子,体內流淌的是妖韃的血液,生来就比这些贱民高贵。
  如若不是他的父亲的计划非要他来,他根本不会参加计入匠修行会。
  可来就来了,他也要让这些人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角。
  他选的题材是睚眥。
  这凶兽对於其他匠人正在孕育的灵性,天然就有压制之力。
  再加上他手中这套骨刀,是用凶兽骸骨打磨而成,本就是凶物。
  两相叠加,足以让这些贱民辛辛苦苦培育的灵性萎靡大半。
  他看著周围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愤怒、憋屈、无可奈何。
  心里那股烦躁,终於消散了些。
  这才对嘛。
  这些贱民,就该是这个样子。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手中的骨刀走得更稳,那睚眥在他刀下越发狰狞可怖。
  ……
  这一切,都被林尊看到了。
  他看到那韃子笑容里居高临下的蔑视,还有享受玩弄他人的变態的扭曲。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灵性萎靡的麒麟……
  他本不想用那个法子。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钻研自己的入阶之后的【育灵】能力。。
  在苏府那次,他是作品已成,无可奈何之下用精血化蜡渡灵。那是应急的法子,不是常规手段。
  后来他琢磨明白了,精血渡灵,消耗的是自己的气血。
  当初他做完活之后疲惫不堪,不全是因为熬了七个昼夜,更因为那几滴精血的损耗。
  这些天他好吃好喝,又得了泥人赵送的“农修”茶叶,才慢慢补回来。
  所以这次,他想试试常规的路子:以匠意为桥,慢慢孕育灵性。
  可现在看来,常规路子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尊灵性萎靡的麒麟上。
  纳兰迦然的睚眥还在肆虐,压得他的麒麟灵气抬不起头。
  林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他放下刻刀,抬起左手,將食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鲜血涌出,隨后將那滴著血的手指凑到麒麟头顶:
  那正在孕育的灵性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微微颤动。
  以精血为引——
  一滴鲜血落下,渗入木中。
  霎时间,似有一股强胜的灵气从麒麟体內迸发而出!
  睚眥的凶煞之气撞上来,如同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瞬间被弹开。
  麒麟的灵性疯狂生长,一扫方才的萎靡,变得蓬勃而昂扬。
  林尊没有停。
  他蘸著指尖的血,继续在擦拭著。
  麒麟的灵气反客为主,狠狠袭向了纳兰迦然的睚眥。
  凶煞与祥瑞在静室中碰撞,掀起一阵无形的涟漪。
  纳兰迦然手中的骨刀猛地一顿。
  他看向了林尊那尊麒麟的灵性。
  那是……怎么可能?
  他咬紧牙关,催动手中骨刀,凶煞之气再度暴涨,朝那麒麟压去。
  可那麒麟纹丝不动。
  祥瑞之气如同磐石,任由凶煞之气如何衝击,都岿然不倒。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纳兰迦然的额头渗出汗来。
  他拼尽全力组织林尊却依旧一无所获。
  而林尊,却已经放下了刻刀。
  那尊麒麟就玩好地立在他面前,祥瑞的灵性在它周身流转,温润而坚定。
  “成了。”
  林尊轻轻吐出一口气。
  虽没有声音,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威仪。
  那是瑞兽的威仪。
  纳兰迦然愣愣地看著那尊麒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来。
  而他的睚眥,那尊原本凶煞逼人的睚眥,此刻却像失了魂一般,呆滯地立在那里,再无半分凶威。
  灰衣老头走上前来,先看了看纳兰迦然的睚眥,又走到林尊案前,低头端详那尊麒麟。
  良久,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好。”
  纳兰迦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死死盯著那尊林尊的造物,眼中的情绪复杂不明。
  ……
  静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齐云平第一个开口:
  “这位师傅,好手段!”
  他大步走过来,朝林尊拱了拱手,嗓门洪亮:
  “在下齐云平。
  方才要不是师傅出手,我这活儿就毁了。多谢!”
  林尊连忙回礼:“齐师傅客气,我也是为了自己的作品。”
  宋金辉也走了过来,拱手道:
  “林师傅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造诣,宋某佩服。”
  其他几人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林尊一一还礼,心中却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
  『嚯,但这一下又不知道耗了不少气血。』
  但他看向那尊麒麟,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这是自己登阶之后的第一个作品,显然是有些『嚼头』。
  ……
  半个时辰后,日落西山。
  所有人依次交上自己的作品。
  灰衣老头挨个看过,最后点了四个人的名字:
  林尊、纳兰迦然、宋金辉、齐云平。
  “你们四个,合格。”
  其他人都面露失望,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收拾东西默默离开。
  灰衣老头从抽屉里取出四块铜製铭牌,一一递过去。
  纳兰迦然快速拿著铭牌,微微低下头向著外面走去,旁人看不出表情。
  那管家连忙收起檀木盒子,抱著骨刀,小跑著跟了上去。
  林尊接过铭牌,低头看去。
  牌子上刻著“江城匠修行会”六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木工·一阶。
  “从今天起,你就是行会的正式会员了。”
  灰衣老头说:
  “规矩都在簿子里,自己回去看。”
  林尊郑重收好铭牌,朝老头拱了拱手:“多谢。”
  走出静室,天已经擦黑了。
  行会外宋金辉和齐云平正在等他。
  见林尊出来,齐云平立刻迎上来:
  “林师傅,咱们两个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吃个饭,算是谢礼。
  不知肯不肯赏光?”
  林尊一愣,隨即笑道:
  “齐师傅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用得著这般破费。”
  宋金辉走上前来,温声道:
  “林师傅不必推辞。
  一来是谢你今日出手相助,二来咱们几个都是匠人,往后都在行会里討生活,多走动走动,总没坏处。”
  林尊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同样面带期待的匠人,心中微动。
  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林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齐云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走走走,我知道飞羽街口有家馆子,馆子老板是个【食修】,小菜做得地道,咱们去喝两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