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匠人冯锻
  不多时,门帘一挑,噶禄先进来了。
  他侧身站在门口,朝外头道:
  “冯师傅,进来吧。”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祖泽淳抬眼看去——
  五十四五岁的年纪,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穿著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袖口卷著,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站在门口,一眼看见坐在上首的祖泽淳,愣了一下。
  噶禄在一旁道:“冯师傅,这位是礼亲王府的八爷,专程来看你的。”
  又转向祖泽淳:“八爷,这就是冯锻。”
  冯锻这才回过神来,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草民冯锻,给八爷磕头。”
  祖泽淳站起身,上前一步扶住他胳膊:
  “冯师傅不必多礼。快请起。”
  冯锻被搀扶站起身,却低著头,不敢抬眼,他心里直打鼓:
  礼亲王府的八爷,那就是八阿哥,这样的贵人怎么会专程来看我,还对我这么客气?
  祖泽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冯锻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咳。”
  祖泽淳轻咳一声,又看了噶禄一眼。
  噶禄立刻会意,这是不想让我听,脸上仍然掛著笑:
  “八爷,那你们聊著,奴才外头还有点事要料理。有什么吩咐,让人喊我一声就成。”
  祖泽淳满意的点点头:“大人请便。”
  噶禄冲两人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祖泽淳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也不急著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冯锻坐在那儿,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盯著地面,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祖泽淳放下茶盏,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张图纸,放在桌上,推到冯锻面前。
  “冯师傅,你看看这个。”
  冯锻抬起头,低头看去,先是一愣。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那双手——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桌上的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激动的拿起那张总装图,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半晌后,又拿起分解图,对著光,一根一根地看那些线条。
  “这……这是……”
  祖泽淳反问:“这图能看懂吗?”
  冯锻的手指在图上游走,顺著主弹簧的弧度滑到击锤,在机心那几个凹槽处停了很久。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
  “八爷,草民看得懂。”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困惑,有惊讶,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这銃……草民当年在登州,听弗朗机人讲过。说是叫自来火銃,不用火绳,扣一下就能打。可惜只见过他们画的草图,选没这么细……”
  他又低头看图,指著主弹簧:
  “这个弯度,这个厚度……弗朗机人说过,弹簧太硬扣不动,太软打不著。可这个尺寸,草民拿不准。得试,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祖泽淳点点头:“拿不准不是问题,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试。”
  “什么?”
  冯锻攥著图纸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抬起头,看著祖泽淳,眼神里带著几分小心:
  “八爷,这图……是哪位高人画的?”
  “我画的。”
  冯锻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
  您画的?您一个十七八岁的王府阿哥,怎么会画这个?
  他看了看图,又看了看祖泽淳,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祖泽淳並没解释什么,只是把那两张图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冯师傅,我奉旨组建火龙营,营中设立军械坊,专门造火器。”
  他顿了顿,“所以,特別需要你这样懂行的老师傅。这种自来火銃,我想让火龙营的兵都换上——当然,我指的是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长銃。你能改造出来吗?”
  冯锻低头看著那两张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祖泽淳。
  “八爷,草民是镶白旗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几分小心,“您说要就要,上面……能放吗?”
  祖泽淳看著他,没急著答话。
  冯锻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低下头去。
  “你只管说能不能造。”祖泽淳道,“別的事,我来办。”
  冯锻沉默了一会儿。
  “能。”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草民能造。可八爷,您这里只有短銃图纸,要是改成长銃,恐怕需要……”
  “我已经托人去买长銃了。”
  祖泽淳打断了他,“这点你不用担心。即便买不到,也有书籍辅助咱们研究。”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了。不过……”
  冯锻的话有些犹豫,“草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冯锻犹豫片刻,忽然又跪了下去。
  “草民有个儿子,叫冯大山。”
  他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
  “从小跟著草民学手艺,天分比草民年轻时还高,弗朗机人教的那些,他一听就会。如今在恭顺王的天祐兵里当匠役,几年见不上一面。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他抬起头,看著祖泽淳,眼眶有些发红:“八爷要是能把他也弄来火龙营,草民这条老命,就卖给八爷了。”
  祖泽淳看著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孔有德当年从登州带过来的那批人里,確实藏著不少好手。
  “我答应你。”
  他坚定的说道,“令郎也是火龙营需要的人才。恭顺王那边,我想办法去要人。”
  冯锻愣住了。
  “八爷……”
  “起来吧。”
  祖泽淳伸手扶起他,“冯大山,我记住了。”
  冯锻站起身,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祖泽淳把图纸折好,揣回怀里。
  他又问:“冯师傅,当年登州那批匠人里,除了你,还有谁造枪造炮手艺好、人品也好的?如今都在哪?”
  冯锻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始掰著指头数:
  “有个叫周义的,手艺不比我差,在镶白旗汉军。有个叫孙有福的,铸炮是把好手,如今在镶蓝旗。还有李铁头、张老蔫……”
  祖泽淳打断他:“冯师傅,会写字吗?”
  冯锻愣了一下,点点头:“会一点。当年为了看懂图样,学过几个字,写得不好。”
  祖泽淳转头看向门外:“赵柱。”
  赵柱推门进来。
  “去找噶禄大人,借副笔墨纸砚。”
  赵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