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冤家路窄
  不多时,赵柱端著笔墨纸砚进来,在桌上摆好。
  祖泽淳指了指冯锻:“冯师傅,把刚才说的那些人,名字、现在所在的旗、知道牛录的最好也写上。能想起多少写多少。”
  冯锻看著桌上的纸笔,手有点抖。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祖泽淳站在一旁看著。
  字確实不好看,歪七扭八的,有些比划都错了。
  但仔细看能认出来——周义,镶白旗汉军;孙有福,镶蓝旗;李铁头,镶红旗包衣;张老蔫,镶黄旗汉军……
  冯锻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名字都要想半天。
  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八爷,草民能想起来的就是这些。一共十九个。有些年头太久,不知道还在不在。”
  祖泽淳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九个名字,十九个匠人。火龙营的军械坊,就靠这些人了。
  他把纸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
  “冯师傅,这名单我收下了。你儿子的事,我记著,你放心。等军械坊搭起来,就调你们这些人过去。”
  冯锻连连点头,眼眶又泛红了。
  眼前的变故太过突然,对他来说就和做梦一样……
  ——
  主僕二人掀帘出来,刚走到院子中央,噶禄就迎了上来。
  “八爷,聊完了?”
  他满脸堆笑,殷勤得有些过分,“这么快就要走?奴才刚让人烧了壶热水,您喝口热茶再走吧?这大冷天的,您身子娇贵,別著凉。”
  祖泽淳本来想推辞,但確实有点渴了。
  “那就有劳了。”
  噶禄赶紧把祖泽淳让进旁边一间屋子。
  这间比刚才那间收拾得齐整些,屋里烧著炭盆,暖烘烘的。
  “八爷您坐。”
  噶禄殷勤地让座,又亲自斟上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八爷尝尝。”
  祖泽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確实不错。
  噶禄在一旁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
  “八爷,说起来,奴才当年还跟著礼亲王他老人家打过仗呢。崇德元年征朝鲜,奴才就在王爷帐下当差。王爷那威风,奴才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从朝鲜说到松锦,从松锦说到关內,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
  祖泽淳一边喝茶一边听著,起初没在意。
  但听著听著,他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人……好像在没话找话。
  他抬头看了噶禄一眼。
  噶禄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闪,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赶紧移开目光,继续说:
  “王爷那人,对底下人好,打仗又厉害,奴才跟了他几年,学了不少本事……”
  祖泽淳迅速放下茶盏。
  “噶禄大人,茶喝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噶禄脸色一变,也站起身:
  “八爷,再坐会儿吧?这刚喝了一杯,还有一壶呢……”
  他伸手要拦。
  赵柱一抬手,把他胳膊挡开。
  “让开。”
  噶禄被赵柱的眼神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祖泽淳大步往外走。
  结果刚出屋子,就与一队白甲兵撞了个满怀。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一身酒气。
  巴哈纳。
  祖泽淳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头扫了一眼——噶禄没敢出屋,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个奴才把自己卖了,果然是县官不如现管。
  祖泽淳收回目光,他最恨背叛,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那队白甲兵已经將他和赵柱团团围住,佩刀都拔出来了,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闪著寒光。
  赵柱一步跨到祖泽淳身前,手按在刀柄上。
  祖泽淳没动。
  他看著巴哈纳,声音很平静:“巴哈纳,你这是何意?”
  巴哈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何意?”他翻身下马,踉蹌著走了两步,酒气直喷过来,“別跟爷咬文嚼字!你俩擅闯我镶白旗营地,图谋不轨,给爷拿下!”
  白甲兵往前逼了一步。
  赵柱大喝一声:“这位是礼亲王府的八爷,谁敢不敬?”
  巴哈纳哈哈大笑。
  “八爷?屁!”
  他指著祖泽淳,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谁不知道你姓祖,是降將叛臣的狗儿子?装什么皇亲国戚?”
  他转过身,衝著那些白甲兵吼道:“不用怕!给爷抓!出了事爷担著!”
  “嗻!”
  白甲兵们又要动手。
  “慢!”祖泽淳喝道。
  他从怀里摸出圣旨,高高举起。
  “我奉旨行事。圣旨在此,谁敢造次?”
  赵柱接过圣旨,在巴哈纳面前展开。
  巴哈纳醉醺醺地凑过去,眼睛眯了半天,也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亲兵。
  那亲兵凑上来,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二等侍卫祖泽淳,授尔为汉镶黄旗甲喇章京、火龙营左翼翼长,统领火器兵丁两千。火龙营下设军械坊,专司火器改良试製。准尔自选工匠、自定方略、调用祖家旧部。钦此。”
  巴哈纳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呦!他娘的,你个小白脸还要带兵?”
  他上下打量著祖泽淳,满脸鄙夷,“能拿动刀吗?別到时候拿你娘的修脚刀上阵,笑死个人!”
  他身后那几个白甲兵也跟著笑起来,心说这位主子爷骂的真脏。
  祖泽淳却脸色不变,只是淡淡的看著他。
  “巴哈纳,你胆子不小啊!皇上的圣旨都不放在眼里吗?”
  巴哈纳收起笑容,盯著他。
  “別拿皇上压人。圣旨上也没写你可以擅闯镶白旗兵营吧?”
  他往前逼了一步,酒气喷在祖泽淳脸上:“爷是皇上亲封的二等伯。你一个汉八旗的甲喇章京,在爷这儿,连条狗都不如!”
  他转过身,冲那些白甲兵一挥手:“来人啊,把他俩抓起来!给这小白脸活活血!”
  “嗻!”
  白甲兵们涌上来。
  赵柱脸色一变,一把收起圣旨,同时拔出佩刀。
  刀光一闪,护在祖泽淳身前。
  白甲兵见状,也將手中刀握紧。
  刀光闪闪,眼看就是一场血战。
  “慢!”
  祖泽淳又喝了一声。
  巴哈纳回头看他,满脸不耐烦:“又怎么了?”
  祖泽淳看著他,忽然笑了。
  “巴哈纳,咱俩的过节彼此心知肚明,你不就是要借这个由头,给我点厉害瞧瞧吗?”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鄙视,
  “按说你也是条七尺汉子,仗著人多欺负人算什么能耐?”
  巴哈纳愣了一下。
  “有本事,”
  祖泽淳一字一句道,“咱俩一对一,好好比划比划。”
  巴哈纳愣住了。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身后那些白甲兵,有几个也憋不住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