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灵官折辩伏仙官 水府释嫌出囚牢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敖烈殿下!”
  青衫仙官眉头一挑,没起身,没行礼,只淡淡反问:“怎么?司雨大龙神派他的贤侄来,是要给本官再加一条罪名,还是要直接把我推去斩妖台?”
  蛟魔王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刚要上前呵斥,却被敖烈抬手拦住。
  “放肆!再怎么说,朱仙官也是正六品天仙,大天尊殿前的重臣,岂容你一小仙这般无礼!”
  蛟魔王便不说话了。
  朱刚烈惊讶地看向敖烈。
  “我以为又是个紈絝子弟!没想到殿下倒是明事理!哈哈哈哈!”
  “休要跟我套近乎!”敖烈目光平静,往前踏了一步,周身巡察灵官的天威骤然散开:
  “我今天来是拿著水官大帝亲批的接引文书,以巡察灵官的身份,来问你几句话。”
  敖烈抬手一扬,盖著暘谷洞源宫大印的文书便落在了案上,正好压在朱刚烈面前的治水图卷上。
  “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天庭授了仙籙的在籍仙官?”
  朱刚烈脸色微变,闷声道:“曾是。”
  敖烈冷笑道“曾是?那朱仙官的意思是,现在不是了?”
  “敢问仙官可知道,仙籙是天庭代天所授,司雨大龙神一句气话革了你的仙籙,天条认吗?水官大帝认吗?陛下认吗?”
  朱刚烈一时语塞。
  敖烈见他无话可说,步步紧逼。
  “你拿著天庭的俸禄,受著大天尊的器重,就因受了点私人委屈,就把水神的职责拋诸脑后去了?”
  朱刚烈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漫不经心终於散去,带著几分怒意:
  “灵官这话未免太偏袒自家人了!我那保荐人被打入天牢,我被无故停了职,而后又被司雨大龙神关在这水牢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我拿什么去治水?
  天庭若真急著治天河,何不直接下旨提我,何必绕这么大弯子,难道还要看司雨大龙神的脸色?”
  “你倒还有理了,好一个关在水牢里。”敖烈厉声道,“只因大天尊掌管著的是三界调度大权,不越过水部主神提你,是以免治水事宜受到不必要的干扰,不是给你耍横的底气!
  天河决堤,弱水漫了紫微垣,星斗运转失序,冥府六洞魔王趁机脱离监察,眼看就要祸乱三界!
  再过些日子就是小蟠桃会,三界仙卿齐聚,天河要是再决堤,惊扰了盛会,就是动摇天庭根基的大祸!”
  朱刚烈脸色大变,急声道:“何至於此,我下凡时,天河还好好的!”
  敖烈看了他一眼:“有天庭文书在此,由不得你不信。”
  “你朱刚烈身居要职多年!可见陛下对你的信任,可你就因必要的审查,就擅自下凡,更是跟一个紈絝子弟置气,眼睁睁看著这天大的祸事一步步酿成,置三界安危於不顾!
  这不是因私废公,是什么?就你这格局,这心性,也配当天官?也配执掌天河?”
  “你告诉我司雨大龙神革了你的仙籙有错吗?”
  这话如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朱刚烈心上。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朱刚烈心里明白,他可以怨涇河龙王挟私报復,可以怨天庭不给他公道,可他没法否认,这些日子,他確实是借著这个名头在逼天庭给他一个公道!
  可又转念一想,自从得赐九转大还丹,修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仙,从正八品水部校尉做起,兢兢业业数十载,便已是正六品水部符节使,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朱刚烈越想越觉得这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朱刚烈当即梗著脖子道:“就算我有错,可这天河治水,离了我,你们谁能行?水部眾仙只会抱著法宝混日子,你们龙族顾著凡间江河自顾不暇,真要等他们想出办法,天河早就淹了南天门了!”
  朱刚烈这话,说的是实情,也是他最后的底气。
  可敖烈闻言,反倒笑了,直接戳破了他最后的依仗:
  “朱刚烈啊,你真当三界离了你就转不动了?大禹治水的水经注,四海龙宫代代相传,东海的定海神针,是当年大禹亲手留下的治水至宝
  真要逼到那个份上,本官先扭送你去铁围山,而后再以西海龙族嫡脉的名义,请动四海龙王,集四海寒铁,请老君在八卦炉里炼就治水天尺,再调四瀆八河的龙族部眾,照著大禹当年疏堵结合的法子,別说区区治理天河,就是再造一条天河,也不是办不到!”
  朱刚烈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就被敖烈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么做代价太大,对不对?”
  “是,代价极大。”敖烈坦然点头,“要动四海镇海之宝,要抽走凡间江河的治水主力,到时候凡间必然洪水泛滥,民不聊生,怨气衝天,
  可你別忘了,真到了天河淹了凌霄殿的那一步,这笔生灵涂炭的帐,这笔逼得天庭走投无路的帐,你猜陛下会算在谁头上?”
  敖烈俯身向前,露出和善的笑容:
  “是算在死要面子的涇河龙王头上,还是算在你这个因私怨拒不奉詔的朱刚烈头上?
  到时候,別说什么天河总督的位置,你这身修为,这条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两说!”
  “你!你!……”
  朱刚烈脸色煞白,诚然敖烈这番话有夸张的成分。
  但却还是直接把朱刚烈最后的底气彻底摧毁了。
  “你说的没错!”
  朱刚烈踉蹌著后退半步,脸上的傲气瞬间荡然无存,只剩后怕。
  须知天庭仙官並不全是德行高尚之辈,就如他,单纯是怕死这才糊里糊涂踏上修持之路。
  朱刚烈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被怨气冲昏了头,从来没想过,自己私自下凡,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朱刚烈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敖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之色:“既然灵官有办法治水,为何还要来找我?”
  敖烈直起身,收起威压,语气也缓了下来,顺势递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台阶:
  “我奉陛下旨意,要巡察三界,理清凡间阴阳秩序,分身乏术,更因治水之事,术业有专攻,你朱刚烈是天纵奇才,我不如你,
  有你在,能以最小的代价稳住天河,不用让凡间万灵受那洪水之苦,这是你的机缘,我没必要跟你抢。”
  敖烈说著起身把案上的文书往朱刚烈面前推了推:“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我那九弟小鼉龙德行,我比你清楚,他挑衅在先,你出手教训,是他活该,
  我姑父涇河龙王那边,我已经说通了,他知道自己错了,不仅会立即恢復你的仙籙,还会以司雨大龙神的身份,当你的保荐人,保举你执掌天河治水事宜。”
  朱刚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原本以为,敖烈是来拿他问罪的,没想到竟然是来给他解局的。
  可还没朱刚烈开口道谢,敖烈话锋一转,又拋出了那个关键安排:
  “不过,有一桩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你是前天河总督保荐的人,前总督治水不力下了天牢,如今朝堂之上,不少人盯著天河总督这个位置,你现在直接上位,必然有人拿你的出身和保荐人说事,到时候你治水束手束脚,一旦出了差错那就是万劫不復。”
  敖烈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所以我跟姑父商议好了,先由我九弟小鼉龙,掛名天河宪节总督。”
  果然,这话一出,朱刚烈松下去的眉头瞬间又拧了起来,脸色一沉,脱口而出:“那个紈絝?他懂什么治水!让他当总督,不是瞎胡闹吗!”
  “他是不懂,也不需要懂。”敖烈笑了笑,直接点破其中关键,“他来就是帮你挡住眾仙的悠悠之口,毕竟小鼉龙是司雨大龙神的亲儿子,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水部上下多少要给几分薄面,而且龙族、水部的资源,有他帮你协调。”
  敖烈又往前凑了凑,继续推心置腹道:“我能保证小鼉龙绝不插手半分,所有的差事,全由你全权调度,他只负责帮你稳住后方,
  等你把天河治好了,蟠桃会上论功行赏,首功必然是你的,到时候陛下亲自封赏,你名正言顺接任天河总督,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而我那表弟终归是要去凡间河湖上任,谁也抢不走你的功劳。”
  这话,算是把所有的路都给朱刚烈铺得明明白白。
  朱刚烈沉默许久,脸上的怒意、牴触、傲气,一点点散去,终化一声长嘆。
  隨即对著敖烈躬身行了一礼,再抬头时,眼里只剩了心服口服:
  “巡察灵官一语点醒梦中人,之前是朱某格局小了,只顾著自己那点私怨,忘了天官的职责,险些酿成大错,天河治水之事,朱某听凭灵官安排,绝无半分推辞。”
  敖烈见状,终於露出了几分笑意,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朱仙官身怀大才,只要能稳住天河,护得住三界安寧,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日后你我还要互相照应才是。”
  说罢,敖烈把水部令牌递到朱刚烈面前:“这令牌你拿著,现在就隨我出水牢,三日后,我陪你一同上天,领了治水旨意,便正式接手天河事宜。”
  朱刚烈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地点了点头,再没有半分散漫。
  敖烈见事情办妥,也不多留,带著蛟魔王转身离开了水牢。
  出了幽暗的河底,蛟魔王才忍不住嘆道:“大哥,我算是服了,对付涇河龙王,您先礼后兵,对付这刺头仙官,您先兵后礼,硬是把这两头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都是祖师教得好,哈哈哈哈!”
  敖烈笑了笑,抬头望向天际,眼底带著几分瞭然。
  他太清楚这两个人了。
  涇河龙王好面子,吃软不吃硬,得先给足情面,再点破利害,才能让他心甘情愿低头。
  而朱刚烈,看著一身傲气,实则骨子里最懂利弊,惜身也惜前程,得先打碎他的侥倖,戳破他的执念,再给他铺好路,他才能顺顺噹噹地接下这个局。
  如今两头都已办妥,天河之事,总算落定了。
  蛟魔王犹豫片刻,开口道:
  “大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敖烈脚步不停:“但说无妨。”
  “九殿下那边……”蛟魔王斟酌著措辞,“朱仙官是服了,龙王也点了头,可九殿下的性子,我怕他到时候掛了这个总督的名头,非要过一把调兵遣將的癮,到时候他指手画脚,朱仙官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那这天河治水的事,岂不是还要生变数?”
  敖烈闻言,没有回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蛟贤弟忧虑得是。”敖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所以在上天之前,我打算先带他去个好地方,勾栏听曲。”
  蛟魔王一怔:“啊?这不是放纵他吗?”
  隨即又问:“殿下,哪里的风月场?我能不能同去开开眼!”
  龙性好淫,乃是人间常理,敖烈意味深长地看向蛟魔王,点了点头。
  “贤弟附耳上来,听我细说……”
  说罢,敖烈当即又入了涇河龙宫。
  独留蛟魔王呆立原地,內心久久不能平静。
  耳畔仿佛还在迴荡著敖烈的声音,他那温文尔雅的兄长只说了三个字:
  “剐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