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露
  阿旺愣住了。
  朱焕之没解释,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阿旺走出去,门关上。外头阳光刺眼,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那儿,想著监国最后那句话。
  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监国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棚子里,朱焕之坐回草蓆上,盯著墙角那堆杂物。
  玉丟了他不意外,给阿朗那天他就知道,这东西迟早得出事。但他没想到的是,阿朗能憋三天。
  那孩子,比他以为的能扛。
  至於偷玉的人——他已经有数了。
  林土。
  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傻。
  傻人办傻事,最容易被拱火。
  他靠在那儿,闭上眼。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他做决定。
  但他不著急。
  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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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
  ……
  林土蹲在棚子后头,手里攥著那块玉,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攥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鬼使神差地从河滩那边捡起这东西——当时阿朗那群孩子刚走,玉就躺在泥里,太阳照著,龙纹亮得晃眼。他捡起来,揣进怀里,想著回头还给监国。
  可回了营地,他没掏出来。
  为啥?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汉斯那句话:你这功劳,谁记得?
  汉斯是那个红毛番俘虏,老实巴交的,干活从不偷懒。那天晚上他俩一块守夜,汉斯忽然问:“林土,你打船那次,监国赏你啥了?”
  林土愣了一下:“赏啥?”
  “银子、布、女人。你们汉人不是讲究这个?”
  林土挠头:“没有。”
  汉斯瞅著他,眼神怪怪的:“那你图啥?”
  林土被问住了。图啥?他不知道。他就知道那天晚上看著荷兰船跑,心里头不甘,就跳上去了。
  “你哥管人,你弟也管人,你管啥?”汉斯又说,“你就管我们这几个俘虏。”
  这话像根刺,扎进林土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他去找林水,那小子正站在他那一队人面前点名,腰板挺直,嗓门洪亮。他爹林朝兴站在旁边看著,眼睛里全是笑。
  林土远远站著,没过去。
  他又去找林义。林义在沙滩上巡逻,腰里別著刀,见了他就喊:“林土!你那帮红毛番今天没闹事吧?”
  “没。”
  “行,看好他们。”林义转身就走。
  林土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晚上他拿出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龙纹,巴掌大,温的。监国的东西。监国说过,这玉能號令人。
  能號令人。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他拿著这玉,去跟林水那队人说“跟我走”,他们会跟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
  第四天晚上,林土喝了点酒。
  酒是汉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土人酿的,劲大。林土灌了两碗,脑袋发晕,舌头打结。
  汉斯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玉,还在?”
  林土捂了捂胸口。
  汉斯笑了:“想不想试试?”
  “试啥?”
  “试试这玉有没有用。”汉斯朝外头努努嘴,“林水那队人,今晚在村口巡逻。你拿著玉去,让他们跟你走,看他们跟不跟。”
  林土愣住了:“那不是……”
  “不是啥?你是监国的人,拿著监国的玉,谁敢不听?”汉斯盯著他,“你就不想知道,你这三年,在这岛上,到底算老几?”
  林土没说话。但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村口,林水那队人正在那儿歇著,五个人,靠著墙根打盹。
  林土走过去,掏出那块玉,举起来。
  “监国的玉。”他说,“跟我走。”
  五个人全醒了,盯著那块玉,又盯著他。没人动。
  林土又说了一遍:“跟我走。”
  一个年纪大点的站起来,犹豫著问:“林土哥,去哪儿?”
  “北边。”
  “北边干啥?”
  林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去哪儿?干啥?他不知道。他就是想试试,这玉到底管不管用。
  那个年纪大的看著他,眼神怪怪的,转身就走。
  林土愣在那儿,手里的玉还举著。
  剩下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林土的心咚咚跳。他转身往北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林土!”
  是林水的声音。
  林土回头,林水站在十几步外,脸色白得嚇人,他身边站著那个年纪大的,那人是去报信的。
  林水看著他,看著他手里的玉,看著他身后那四个人。
  “哥,你干啥呢?”
  林土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水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比林土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一截。
  “这玉,监国给的?”林水问。
  林土点头。
  “监国让你用的?”
  林土没点头。
  林水盯著他看了几秒,伸手。
  “给我。”
  林土攥著玉,没动。
  林水的手悬在那儿,没缩回去。
  两个人站在那儿,月光照著,谁也没说话。
  那四个人站在林土身后,大气不敢出。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带著人跑过来了。
  林土忽然清醒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玉,看著林水伸著的手,看著自己身后那四个茫然的汉子。
  他想起汉斯的话:你就不想知道,你算老几?
  现在他知道了。
  他算个傻子。
  林土把玉放进林水手里,转身就走。
  林义带人堵住他:“林土,你他妈——”
  “让开。”林土说。
  林义没让。
  林土抬起头,眼眶红得嚇人:“我说让开。”
  林义愣了一下,慢慢让开一条路。
  林土走了。他走进林子里,走进那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林子里。
  半个时辰后,林水站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玉放在草蓆上。
  “监国,玉找回来了。”
  朱焕之低头看著那块玉,没说话。
  林水继续说:“是我哥拿的。他……他喝了酒,被人拱火的。”
  “谁拱的?”
  “红毛番,汉斯。”
  朱焕之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林水憋不住了:“监国,我哥他不是想叛,他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哥到底是怎么了。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你哥人呢?”
  “进林子了。”
  “追回来。”
  林水愣住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六岁的孩子,刚到林水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水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告诉你哥,”朱焕之说,“回来,有话当面说。不回来,就永远別回来。”
  林水站著,没动。
  “去啊。”
  林水转身就跑。
  棚子里安静下来。朱焕之低头看著那块玉,温的,还带著林土的体温。
  林义站在门口,憋了半天,终於开口:“监国,林土那傻子,怎么处置?”
  朱焕之没抬头。
  “等他自己回来。”他说,“回来再说。”
  “他要是不回呢?”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义后背发凉:
  “那他就不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