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长天欲毁,道心不死,三体式
  “越来……越放肆了。”
  陈狗是个烂人不假,但他也是这个时代万中无一的留学高材生,圆滑世故,长袖善舞,特会搞钱。
  刘策在府內穿廊过院,来到了一座封闭的演武场前,里面不断传来练功的呼喝声。
  侯府有四个演武场,每一个都占地数千平米。
  地板到天花板有二十米高,一盏盏巨大的白炽灯垂掛在高处,照得整个场馆透亮。
  这里是一號演武场,是专供侯府教头,武备教习,刘氏子弟以及经过层层选拔的天才精英练功的地方。
  场馆中,上百名精壮矫健、气血勃发的男女学员,正在磨练功夫。
  角落,一个头髮乌黑,下巴光洁,有著浓密八字鬍的高大中年,正坐在一台留声机旁听曲,神態悠閒。
  曲目是《帝女花》。
  旁边的茶几上,摆放著茶水、花生和一些小石子。
  谁练功出了错,一粒看不见影的石子就会呼啸而去。
  一只乖巧可爱的金丝猴蹲坐在旁边,安静吃著花生。八字鬍中年的一只手搭在猴子后颈上,轻轻抚摸著。
  “四爷,舒坦日子不过了?”中年人眼也不抬,出口说道。
  “杨师傅,我已经下定决心练武,请您指教。”刘策態度诚恳。
  眼前这位名叫杨占魁,南海水师第一总教头,没战事就待在侯府调教后辈。
  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但实际至少七十。
  而且据刘策所知,杨占魁是北方形意拳大宗师李老能的亲传弟子,北方武圣郭云深的师弟。
  能得这样一名大拳师教导,自己肯定能彻悟桩劲之妙。
  杨占魁看著刘策片刻,沉声道:“这世道,就得练武。
  穷苦人想要改命,得练武。
  富家子弟想要守住家业,还是得练武。
  世人眼皮子浅,说什么学拳十年不如子弹一颗,却不知千锤百炼的肉身坚不可摧。”
  他右拳猛然握紧:“国术国术,护国之术。
  神州妖魔肆虐,西洋舰炮通商,东洋狼子野心,
  这半壁江山不靠我辈武人支撑,难道要靠那些通敌卖国抢著给洋人当狗的文人!?”
  刘策赞同道:“拳可通神,足以镇国,杨师所言在理。”
  杨占魁凝望著刘策,他的目光突然亮得惊人。
  过了好几秒,才点点头:“还真明白了,十七岁,不晚不晚,磕头吧。”
  想要学人家的东西,就得磕头拜师,这是千百年的老规矩。
  刘策双膝跪地,口称师傅。
  然后,他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双手奉上。
  ……
  华灯初上。
  刘策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气息平稳。
  两个小时,杨占魁没有教他任何桩功,却跟他说了许多江湖大豪的往事。
  同时告诉他什么是桩与劲,什么是练法求功、打法求效。
  这就是杨占魁的高明之处。
  漫步回到自己的小院,刚进门,刘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管家老头站在门口唉声嘆气。
  小鱼缩在角落里,双眼红肿,阿朱在边上安慰她。
  见到刘策,小鱼哇的一声哭出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少爷……我爹不见了,他出事了!”
  刘策闻言,心中一沉:“好好说,怎么回事?”
  “警务司刚才来人,说黄锦泰失踪了,他早上去佛山跟人谈生意,有人在路旁发现了他的车。”管家眼眶发红,满脸担忧的讲述。
  刘策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愈发冷静下来。
  管家韩平和小鱼的父亲黄锦泰,是母亲留给他的两个得力助手。
  尤其是黄锦泰,管理著他名下的生意,是他的钱袋子。
  他还没开始练武,有人就要断他经济。
  “我知道了。
  平伯,你带上两千大洋去警务司,就说请警队所有人吃宵夜。
  只要找到黄伯伯,警务司奖励两万大洋,个人奖励五千大洋。
  另外,让各大帮派一起帮忙找人……还有,让警卫团出动,也去找人……”
  “老奴这就去!我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触我刘家的虎鬚……少爷,小鱼,你们別著急啊……”
  刘策取出支票本,签好,递给韩平,看著他脚步匆匆的没入夜色。
  小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著刘策不鬆手。
  最近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上次少爷差点就死了。
  现在轮到她爹了。
  小鱼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只剩下少爷了。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刘策拍著小鱼的后背,认真说道。
  侯府警卫来得很快,拿著电筒,背著步枪。
  全都骑著自行车,黑压压足有五六十人。
  陈汉升带队。
  “小鱼妹妹,我来了,你別怕。”
  陈汉升走进小院,望著小鱼稚嫩俏丽的面容,满脸肃穆:“伯父现在只是失踪,这其实是好消息。
  如果他是被人绑票,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联繫。
  小鱼妹妹你要保重身体,伯父一定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小鱼缩在刘策身后,声音低不可闻:“多谢陈秘书。”
  听著这奶声奶气的声音,陈汉升双眼放光,转身呼啦啦带著人出去。全程竟然都没跟刘策说一句话。
  陈汉升已经明目张胆了。
  刘策知道,现在,他在侯府外能用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身边的人是狗,还是披著狗皮的狼,他分不清。
  “所以,还是得练武,一切都得靠自己。”
  小鱼哭累了,就睡著了,刘策將她交给阿朱照顾。
  他来到浴室,將自己浸泡在热水里,心中喃喃:
  “我中午从香江出发,黄伯伯跟著就出事了……这说明,黄伯伯和小鱼没嫌疑。”
  月上中天,管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陈汉升也没有消息。
  刘策靠著床头,回忆著白天自己的一言一行,確定没什么问题,这才关了檯灯,到头就睡。
  “轰隆——!!!”
  夜空惊起一声雷鸣。
  刘策惊醒过来,外面狂风大作,吹得窗帘乱舞。
  他走到窗口,朝外望去。
  只见南方的夜空,铅云低垂。
  天空雷鸣电闪。
  “那个方向是奉先港……著火了吗?”
  南方的夜空,仿佛著了大火,一道肉眼可见刺目耀眼的赤红烟柱,笔直衝上数百米的高空,將方圆百里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烟柱之中,仿佛有蛟龙游动,隱隱传来巨兽嘶吼之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灼热、沛然莫御、令人心惊肉跳的气息。
  “不对,这是武圣的阳刚气血!”
  刘策立刻就判断,那片肉眼可见的火焰红光,並非真正的火焰。
  而是因为武圣生命本质太过强大,阳刚精气太盛所致。
  爆发出来后,犹如纯阳烈日,化作烟柱,从而形成了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效果。
  “这股气息……没错,是父亲。他对那艘疾风丸號动手了。”
  刘策关上窗户,不想再看。
  小鱼也被惊醒,她抱著枕头泪眼朦朧的衝进房间,过了大半个小时,南边的动静停歇,小鱼才再次睡去。
  等天边微曦,管家拖著疲惫的身躯回来,不出意外没能带回任何好消息。
  刘策穿上一身练功服,前往一號演武场。
  他现在没实力,没势力,上面李夫人要断他经济,他也只能忍著、受著。
  刘策对今天杨占魁的教导极其重视。
  他有灵台方寸山的武道传承,他当然清楚,这才是他在这个乱世唯一的自保手段。
  来到一號演武场,太阳还未完全升起。
  屋內已经有阵阵练武的呼喝声传出。
  “杨师。”
  刘策抬眼一瞧,杨占魁正以高人背手势站在窗口,急忙跑了过去。
  “跟我来。”
  杨占魁將他领进一个独立的房间。
  里面空无一物,正对面的墙上镶嵌著一整面落地镜。
  “你今后就在这里练功,等拿捏住气血,再出去开筋,练力气、练拳脚。”
  杨占魁望著刘策,“还记得我昨天教你的东西吗?”
  刘策认真道:“我们这一脉,是形意门,奉岳飞为祖师,脱枪为拳。
  三体式为形意拳之本,也是武道中最基础、也是最稳固的桩功,
  故而才有『万法源自三体式』之说。”
  杨占魁一言不发,右手一伸,瞬间拿在刘策肩头上。
  劲力一吐,刘策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任他摆布起来。
  “起伏蹲身若奔马,凌空虚顶形神开。”
  杨占魁先將他头颅摆正,肩肘下沉。
  接著抬手往他胸口一拍,使得他含胸拔背。
  然后抬脚连踢,將他双脚分开,腰胯后坐,让脊柱中正舒展。
  紧接著勾住他的右脚,往后一带,让他重心后移。
  “別动……脊椎如龙首尾崩,重心垂落寒毛炸。”
  杨占魁身形突然一转,一指点在刘策后颈脊椎上,然后顺著脊椎大龙,一节一节往下轻推。
  刘策立刻就感觉到,自己的脊椎骨正在飞快地挺直。
  最后,杨占魁一指头点在他的尾椎骨上。
  下一秒,刘策全身的重心,全部垂到了脊椎末端。
  整个人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唰的一下汗毛炸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脚掌十指自然而然地一扣,脚心空如,稳如山岳。
  “记住这种感觉。”
  杨占魁声音响起:“从头到身,再到尾。头,身,尾,三式一体。
  动物有尾巴,人没尾巴,所以动物的协调性、敏捷度、爆发力,全都远超人类。
  三体式,就是要凭空站出一条尾巴来。
  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多了一条尾巴,这门桩功就算大成了。
  站桩时,动作合规矩,呼吸任自然。”
  刘策感受著此刻浑身力量拧成一团的奇妙状態,不敢说话。
  生怕一开口,这种状態就散了。
  一下子得到了要领,他初次站桩就坚持了二十分钟,才大汗淋漓地跌坐在地。
  “呼!”
  刘策大口喘著气。
  脱力倒不至於,但他此刻全身酸麻,像是跑了一场十公里。
  杨占魁一直看著他,双手一背:“所谓练形生血,调息养气。
  这个气是关键,它不是空气,也不是呼吸,而是人运动產生的热气。
  人一运动,就会消耗后天之精,全身就会发热、流汗。
  这股热气,就是所谓的炼精化气。
  等什么时候你能做到热气充盈周身,隨时闭合全身毛孔,气血合一,就能拿捏气血,也就是所谓的气血一变。
  否则就算体內有再多的精气,都会隨著毛孔散发出去,犹如竹篮打水。
  因此,拿捏气血,锁住精气,是武道最基础,也是最精深的东西。”
  刘策一听就明白了,若有所思:“原来这就是炼精化气,並不高深嘛。”
  杨占魁道:“本来就不高深。今天你先练四个小时,然后循序渐进。
  中午我让鬼佬来给你测一下心电,好给你准备专门的药膳。
  练武,三分在练,七分在吃。休息一下,继续。”
  杨占魁走后,刘策將意识沉入灵台,石壁上的文字没有任何变化。
  刘策並不气馁。
  “三体式非常基础全面。”
  “只要学会了,我就相当於掌握了练武的入门工具,然后就能自行摸索修炼『地煞炼圣桩』了。”
  一念及此,刘策感受到无穷的动力。
  休息了一阵,他便爬起来重新寻找桩感,继续练习三体式。累了就休息,然后如此反覆,一直来到中午饭点。
  吱扭~
  房门被人推开。
  杨占魁领著一名洋人进来。
  他穿著一件白大褂,身形高大,金髮碧眼,五官深邃,是典型的日耳曼人,手中提著一只银白色手提箱。
  “阿尔伯特先生,麻烦你了。”刘策上前与他握手。
  白大褂名叫莱昂·阿尔伯特,是普鲁士帝国落魄贵族,医生、营养学家,侯府聘请的顾问。
  莱昂笑道:“刘少爷客气了,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打开手提箱,取出一条鐫刻了符文的金属腕带,缠在刘策手腕上。
  滴!滴!滴!
  隨著手提箱中绿色指示灯亮起,一个数字錶盘开始向上跳动。
  几秒钟后,数字停止跳动,上面显示——
  1.2。
  ……
  阁楼,檀香,一壶茶。
  李秀珠坐在五楼窗口,神情优雅从容地喝著茶。
  从她这个角度,能够远远地看到一號演武场。
  “我刘氏子弟,不弱於人。
  既然要练武,不说登上天人榜与环球天骄爭锋,也要远超同辈才行。
  去告诉杨占魁,让他放心大胆的上强度,侯爷的子嗣都是响噹噹的硬骨头。”
  李秀珠淡淡说道。
  “是,夫人。”
  帘子外,传来婆子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