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这绝不是肠炎!
  “说不准,兴许有些人就是偏爱寻些新鲜刺激吧。”海洋摇了摇头。
  “扬帆从前是个心善的人,也是个顶好的医生。”
  何建一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早有耳闻,扬帆以前可是咱们医院的一把好手。他的临床功底,在整个京城都是数得著的!”
  海洋满脸艷羡地开口说道。
  “念书那会儿他就脑子灵光,人还格外勤快。不分昼夜地啃书本、看教学视频、练实操,还总爱往基层小医院跑著当志愿者,就为了多学些真本事!”
  “进了仁合医院以后,他更是拼得不要命,不累到爬不起来,他绝不肯歇著。最夸张的时候,他一天连做了十台手术,最后累得直接昏睡过去,整整睡了两天两夜!”
  “那时候傅院长还只是科室的主任,他生怕扬帆这么熬下去出意外,天天盯著他,只要一有空就往扬帆的办公室里跑。”
  何建一说到这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后来怎么样了?”海洋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有人专门算过,扬帆平均每天最少要做四台手术,一年下来就是整整一千二百台!”
  “十年下来就是一万两千台手术,也就等於亲手救了一万两千个患者。”
  “可偏偏,他自己的妻子病倒了,得的是运动神经元症,也就是大家常说的渐冻症,位列世界五大绝症之一!”
  “这个病根治不了,可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稳住病情!多活十年二十年都不是没可能。”
  “可扬帆手里根本没多少钱,他的朋友,也就是我们这些人,也都没什么积蓄!所有人的钱全凑到一块儿,都不够素君买一年的药!”
  “有时候想起来真的挺心酸的,救了成千上万的患者,却偏偏救不了自己的妻子!眼睁睁看著自己最爱的人每天活在煎熬里,那种滋味我没体会过,也根本不敢去想!”
  话说到这儿,何建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了一片。
  “好了,你们就权当听了个陈年旧事吧!”
  “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鼻青脸肿的成什么样子了!赶紧去拿冰袋敷一敷,再喷点云南白药。”
  何建一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摁灭,丟进了垃圾桶,接著抬手搓了搓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没了先前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往急诊科走的时候,三个人活像偷东西的贼,低著脑袋,眼睛只敢盯著前面,活脱脱就是那句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我的妈呀!”
  刚迈进门,一道突然冒出来的身影把三个人都嚇了一大跳。
  “何主任,海洋,陈医生,你们这是被人打了?”
  张泠嚇得脸色煞白,圆睁著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地看著三个鼻青脸肿的上级。
  “没有,咳咳,摔的,不小心摔了一跤。”何建一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两声,抬手挡住自己涨得通红的脸。
  “不会吧?摔跤能摔到脸上啊?那海洋你又是怎么回事?”张泠接著追问道。
  “那个啥,我是撞的。师傅摔了我想去扶,跑太急没留神,一头撞在走廊的水泥柱子上了,对,撞水泥柱子上了,呵呵。”
  海洋自以为机灵地笑了笑。
  “陈医生,那你呢?”张泠把视线转到了陈昱的身上。
  陈昱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啊。
  自己本来想好的说辞,全被何建一和海洋提前说完了。
  “我这个,我这个也是摔的。我睡觉不老实,半夜从床上滚下去了,脸先著的地。”
  “噗嗤!”
  就连海洋都没憋住。
  这个藉口也实在是太离谱了些。
  可陈昱也是实在没辙了,不然还能怎么说?
  难道说自己跟著何建一去跟人打架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怕是还没到下班时间,整个急诊科就都知道他们仨这“光荣事跡”了。
  “好了张泠,快到下班时间了,你再去查一趟房,把交班的准备工作做好。”
  何建一脸上一阵掛不住,只能赶紧动用自己手里的职权打圆场。
  “摔的?撞的?脸著地?”
  “你们可真行啊,刚才打架那股子狠劲去哪了?三个大医生合起伙来骗一个小护士。”
  江晓琪估摸著早就到了,就一直站在外面等著看他们的笑话呢。
  三个大男人瞬间涨红了脸,一个个都像犯了错的小孩似的,訕訕地低著头不敢吭声。
  “哈哈哈哈,別不好意思了,我肯定会替你们保密的。”
  “对了陈昱,傅院长让你过去一趟他办公室。”
  江晓琪说完这话,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
  她分明就是特意过来看他们笑话的!
  “师傅,你说她真的会替咱们保密吗?”海洋一脸茫然地看向何建一。
  “应该会的吧。”
  何建一的目光紧紧盯著江晓琪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比谁都慌,这事儿要是真传出去了,他这几十年攒下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医生这个行当就是这样,没人会记得你治好了多少患者,救过多少条性命!
  他们能牢牢记住的,只有你的丑闻。
  “小昱,发什么呆呢?傅院长还等著你过去呢。”何建一开口提醒道。
  “师傅,这傅院长不会是要开除小昱吧?不行,我得跟著一起去!”海洋满脸都是担忧。
  何建一皱著眉看向海洋:“我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学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想不想听?”
  “师傅您儘管说。”海洋连忙点了点头。
  “就算把你开除了,都绝不会开除小昱。”何建一毫不犹豫地往海洋刚受的伤上又扎了一刀。
  “小昱,我估摸著傅院长肯定要给你做做思想工作,毕竟你是他亲自看中的新人。別往心里去,也別带著牴触情绪。”
  何建一特意叮嘱了一句。
  “傅院长。”
  陈昱心里带著几分忐忑,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小昱,快坐快坐。”
  “坐呀,別拘束,说起来我还算是你的学长呢,都是自己人。”
  傅博文满脸热情地招呼著他。
  “傅院长您不是京医大毕业的吗?”陈昱一脸的茫然。
  “哈哈哈,我小姨子是南医毕业的。”傅博文笑得多少有些尷尬。
  陈昱听得一头雾水,完全摸不著头脑。
  这关係拉得也未免太生硬了些吧?
  傅博文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打算先给个甜枣,再反手打一巴掌?
  “小昱,刚来京城,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傅博文一脸关切地问道。
  “没有。”
  “那和同事们相处得还顺利吗?”
  “同事们人都特別好。”
  “那个,有没有处女朋友啊?”
  “没有。”
  “那你觉得咱们医院的护士啊、女医生里,有没有你看得上眼的?”
  “傅院长,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吧。”
  陈昱只觉得自己像只被温水煮著的青蛙,与其这么不咸不淡地耗著,还不如乾脆来个痛快的。
  “咳咳咳,那个啥,之前对你的处罚確实重了些,你心里有情绪我完全能理解!”
  “年轻人嘛,就该有股子衝劲和脾气。”
  “可小昱啊,我毕竟是一院之长,有些事必须做给全院的人看!”
  “是这样,我现在还兼任著京医大学硕士生导师的职位,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先掛在我的名下,等年底考核的时候,我给你出一封推荐信,京医大学的博士站会优先录取你的。”
  傅博文这番话,直接把陈昱给说懵了。
  何建一不是说傅院长要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的吗?
  这怎么看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馅饼啊?
  先不说导师推荐能带来多少好处,单是在医院里顶著院长学生的名头,那基本就相当於有了免死金牌,跟皇亲国戚没两样。
  就说陆晨曦吧,一个主治医师,敢在医院里懟天懟地懟空气,她凭的是什么?
  除了她天生就是那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直脾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是傅博文的亲传学生。
  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陈昱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份惊喜来得也实在是太猝不及防了。
  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六点半了。
  何建一他们应该早就下班了,急诊科今天是海洋值夜班,陈昱打算去找海洋,跟他一起去食堂吃晚饭,顺便跟他说一声刚才的事。
  可谁知道到了值班室,海洋没在里面,反倒是江晓琪坐在这儿。
  “江主任。”陈昱有些尷尬地打了声招呼。
  “哎,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畏畏缩缩的,怕我吃了你不成?”江晓琪一脸无奈地看著陈昱。
  “没有,都下班了,您怎么还没走啊?”陈昱连忙岔开了话题。
  “刚才翻了翻病例,第一天上班总得装装样子撑撑场面。怎么,你是来找海洋的?”江晓琪带著几分幽怨的眼神看著陈昱。
  陈昱刚要开口说话,李雯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陈医生,输液大厅有个女患者肚子突然疼得厉害,麻烦您赶紧过去看看。”
  听完李雯的话,陈昱二话不说,抬腿就往输液大厅冲了过去。
  还没等走进输液大厅,陈昱就听见了一阵嘶哑痛苦的呻吟声。
  等走进输液大厅一看,只见一个穿著天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双腿跪在地上,上半身死死地趴在椅子上。
  剧烈的痛感让她的整个身体都蜷缩成了一团,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什么情况?”
  陈昱一边快步往女患者身边走,一边开口问道。
  “是海洋医生接诊的,患者叫刘玲,女,21岁。症状是腹痛、噁心、呕吐,初步诊断是习惯性肠炎,患者之前就有习惯性肠炎的病史。护士站遵照医嘱,给患者输注了 400cc生理盐水,里面加了氧氟沙星一支,阿米卡星一支。”
  李雯连忙开口回答。
  “腹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昱接著追问。
  “中午一点多钟开始的。”李雯答道。
  “说下患者的经期情况。”
  “上个月 13號来的。”
  “像现在这种剧痛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也就三四分钟吧,一发现情况不对,我就立刻去找您了。”李雯连忙回答。
  李雯这话一出,陈昱心里猛地一沉,第一时间就伸手拔掉了输液的针头。
  看生理盐水瓶里剩下的药量,输注的时间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
  肠炎这种病,本来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病症。
  从中午一点多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了,就算是不输注生理盐水和氧氟沙星,疼痛感也该自己缓解了。
  可现在的情况却完全相反,输上生理盐水之后,患者的疼痛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刘玲,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昱蹲在刘玲的身边,提高声音问道。
  刘玲没能开口回答,只是费力地点了点头,还转过头朝著陈昱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眼圈发黑,瞳孔散大,眼白部位有明显的渗血跡象,浑身全是冷汗。
  这足以说明,刘玲此刻正在承受的疼痛,已经超过了三度。
  世界卫生组织(who)將疼痛划分为五个不同的等级。
  0度:完全不痛。
  一度:轻度疼痛,无需用药就能忍受的间歇性疼痛。
  二度:中度疼痛,会影响正常休息的持续性疼痛,需要使用止痛药缓解。
  三度:重度疼痛,不用药物就完全无法缓解的持续性疼痛。
  四度:严重疼痛,持续性的剧痛,还会伴隨血压、脉搏等生命体徵的改变。
  “李雯,赶紧去推一辆轮床过来!另外,准备杜冷丁一支,静脉推注!”
  陈昱语气异常冷静地说道。
  陈昱选择用杜冷丁,並不是一时衝动隨便决定的。
  在临床医疗中,止痛针的种类非常多,有肌肉注射的,有静脉输注的,比如地佐辛、曲马多、帕瑞昔布、凯纷也就是氟比洛芬酯,还有杜冷丁也就是哌替啶、吗啡等等。
  止痛针通常用在手术之后,用来缓解腹部伤口的疼痛,还有引流管周围的疼痛感。
  如果患者的疼痛程度比较轻,一般会先从曲马多这类止痛药物开始用起。
  正常情况下,用完止痛针之后,15分钟左右就能起效,药效可以维持 6到 8个小时。
  如果弱效的止痛针效果不佳,就可以换用镇痛效果更强的止痛针,比如杜冷丁,它属於阿片类药物,镇痛效果会强上很多。
  就像曲马多,虽然镇痛效果不算太强,但是对人体的副作用也是最小的。
  而杜冷丁这类阿片类止痛针,是直接作用於人体的中枢神经系统,镇痛效果强、起效速度快,但是对应的副作用也很大,长期使用甚至会出现药物成癮的情况。
  所以除非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临床医护人员都不会轻易选用这类止痛药物。
  “你有什么头绪了吗?”江晓琪皱紧了眉头问道。
  “暂时还没有,但是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习惯性肠炎!”
  “现在最紧要的是先止痛,从患者的表现来看,疼痛等级已经超过三度,接近甚至达到四级的程度了。”
  “如果任由她这么疼下去,极有可能引发疼痛性昏厥,甚至出现心臟骤停的危险。”
  陈昱紧紧盯著刘玲,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种病症的可能性。
  没一会儿功夫,李雯就带著几个护士,推著轮床快步跑到了陈昱的身边。
  “杜冷丁!”
  陈昱伸出手,李雯立刻就把抽好药的针管递到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