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野狗
  镇上行人稀少,偶有裹得严实的人缩著脖子匆匆而过。
  陈松避开人,尤其避开税吏刘三爷的帮閒,他记忆力极好,近乎过目不忘,尤其天体运行轨跡。
  目前需要先探探路,凭著记忆穿过镇子,越往西越荒凉。
  废弃的砖窑像只蹲伏的巨兽,黑黢黢的窑口灌著风,发出呜咽的声响。
  陈鬆紧了紧衣领,绕过砖窑,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再远处,是起伏的荒丘,几棵歪脖子树下,隱约可见残破的墓碑和飘摇的纸幡。
  风更冷了,带著土腥和腐朽的味道。
  陈松深吸一口气,握紧柴刀,踏入林中。雪地上有零星兽跡,他蹲下仔细辨认,多是鸟雀和鼠类。
  他不敢深入,沿著林子边缘小心搜寻,同时留意著可能设下陷阱的地方。或许有前人遗留的套索。
  专注之下,感官似乎敏锐了些。
  枯枝断裂的脆响,远处鸦群的啼叫,甚至自己踩雪的咯吱声,都清晰可辨。
  陈松不断调整呼吸,步伐轻缓,眼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猎物的灌木和土坑。
  一个多时辰过去,一无所获,体力在寒冷中消耗很快,胃里又开始绞痛。
  陈松靠著一棵老树稍作喘息,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难道真要空手而归?
  就在他准备再往深处探一点时,眼角余光瞥见左侧一处被积雪半掩的荆棘丛后,似乎有个不自然的弯曲。
  陈松小心拨开荆棘,心头一跳,那是一个用藤条和树枝做成的简易套索,已经断了,但旁边雪地上,有几撮灰褐色的毛,还有拖拽的痕跡,指向林子更深处。
  有东西中过套,挣断了!
  陈松精神一振,仔细查看痕跡。
  拖痕断续,血跡已冻成暗红色冰晶,看来那猎物受伤不轻,跑不远。
  他不再犹豫,循著痕跡追去。
  痕跡时隱时现,有时需要趴下仔细分辨。追出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个背风的小土坡,痕跡消失在坡后。
  陈松放慢脚步,屏住呼吸,握紧柴刀,一点点挪上土坡。
  坡下是个浅洼,一只灰毛野兔侧臥在雪中,后腿被粗糙的藤条勒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只有腹部微微起伏。
  兔子不小,估摸著有四五斤重。
  陈松心中一喜,正要下去,耳朵却捕捉到另一丝异响——粗重的喘息,还有爪子刨雪的沙沙声。
  他猛地抬头,只见洼地另一侧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黄褐色的影子猛地窜出,直扑野兔!
  那是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眼冒绿光,涎水直流,显然也盯上了这顿美餐。
  野狗也发现了陈松,但它饿极了,只是齜牙低吼一声,依旧扑向兔子。
  电光石火间,陈松没有退缩。
  这兔子是自己发现的,是妹妹和母亲活命的希望。
  陈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恐惧,而是被逼到绝境的凶狠,猛地从坡上衝下,柴刀横在身前。
  野狗被他的气势惊得一滯,但飢饿很快压倒警惕,它放弃了兔子,转身朝陈松扑来,腥风扑面。
  陈松没有格斗经验,全凭本能和那一夜练习扁担刺击养出的一点狠劲与准头。
  他死死盯著野狗扑来的轨跡,在它即將扑到面前的瞬间,猛地向侧前方踏出一步,同时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斜劈而下!
  【篤行】的微光在意识中骤亮。
  那一瞬间,时间仿若变慢,野狗扑击的弧线,自己挥刀的角度、力道,变得异常清晰。
  “噗嗤!”
  柴刀没有劈中狗头,却狠狠砍在了野狗的肩胛位置。
  钝刃撕开皮肉,卡在骨头上,野狗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巨大衝力带著陈松向后踉蹌,但他死死握住刀柄没鬆手。
  野狗吃痛,疯狂挣扎扭动,试图回头咬陈松。
  陈松被带倒在地,雪沫灌了一脖子。
  他什么也顾不上,双腿死死蹬住狗腹,双手拼命压著刀柄往下按,將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滚烫的狗血溅到脸上,腥臭扑鼻,野狗的嚎叫渐渐变成呜咽,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躯体终於不再动弹。
  陈松瘫在雪地里,大口喘著气,浑身脱力,双手因过度用力而不停颤抖。
  脸上、手上沾满血污,冰冷粘腻。
  他看著旁边同样死去的野兔,又看看毙命的野狗,心里没有多少猎获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沉重的实感——这是肉,是活下去的资粮。
  陈松歇了片刻,挣扎著爬起来。
  野狗虽瘦,也有二三十斤肉,不能浪费。
  他用柴刀费力地將狗尸和兔尸分开,扯了些坚韧的藤蔓,勉强捆好。
  自己这副样子不能直接回镇里,太扎眼。
  陈松拖著沉重的收穫,绕到砖窑背后,找了处隱蔽的凹洞,將猎物藏好,又用雪和枯枝粗略掩盖。
  得先回去处理一下。
  陈松在雪地里搓掉手上脸上的大部分血污,又抓了几把乾净雪塞进嘴里,冰凉的雪水让他清醒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破袄,儘量遮住里面的血跡,陈松这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回走。
  快到镇口时,日头已偏西。
  远远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聚著几个人,隱约有呵斥和哭泣声传来。
  陈松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走近了,看清是税吏刘三爷手下的两个帮閒,一个叫王癩子,一个叫李疤脸,正围著一个老汉推搡。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怀里紧紧抱著个破布袋,旁边翻倒著一个破筐,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糠菜糰子滚在泥雪里。
  周围几个镇民远远看著,敢怒不敢言。
  “老东西,这月的炭敬拖了几天了,嗯?刘三爷的规矩你也敢坏?”王癩子一脚踢在老汉肩头。
  “两位爷行行好,实在......实在没东西了,就这点糠菜,给孙儿留条活路吧......”老汉老泪纵横。
  “活路?”李疤脸撇嘴冷笑,一把夺过破布袋,抖搂两下,掉出几个铜板和一小把杂粮。
  “就这么点,打发要饭的呢!”说著,扬手就要把糠菜糰子踩碎。
  陈松认得那老汉,住在镇子最东头,儿子前年服徭役死在外头,只剩爷孙俩相依为命。他脚步顿住,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拳。
  管,自身难保;不管,於心何安?
  就在他內心挣扎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他的炭敬,我替他交了。”
  声音不大,却让喧闹一静。
  陈松循声望去,只见老槐树另一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个青年人,看著二十出头,身形頎长,穿著半旧但乾净整洁的蓝棉袍,外罩一件灰色毛皮坎肩,面容清俊,眉眼疏淡,手里提著个小包袱,正静静看向这边。
  两个帮閒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这青年。
  面生,不像本镇人,但气度沉稳,不像寻常百姓。
  王癩子眼珠一转,嘿嘿笑道:“这位......公子?面生啊,替他交了?成啊,连本带利,五百文。”
  周围镇民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分明是讹诈!
  青年神色不变,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角子,约莫一两重,隨手拋过去,“够了吗?”
  李疤脸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咬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够了够了!公子真是善人!”
  说著,踢了老汉一脚,“老东西,算你走运!”
  两人揣好银子,扬长而去。
  老汉颤巍巍爬起来,对著青年就要磕头:“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青年侧身避开,只淡淡道:“不必。”
  他弯腰,將地上那几个沾了泥雪的糠菜糰子捡起,用手帕擦了擦,放回老汉的破筐里,又將那小包袱塞给老汉。
  “一点乾粮,给孩子。”
  老汉千恩万谢,抱著筐和包袱,踉蹌著走了。
  青年这才转过身,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不紧不慢地朝著镇里唯一那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客栈方向走去。
  寒风捲起他棉袍的一角,背影清瘦却笔直。
  陈松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街角,又回头望了望西边砖窑的方向。
  现实太过残酷,自己还得必须更快,更强。
  开春的鏢局招考是条路,但眼前的冬天,需要血肉来熬过。
  他摸了摸后腰柴刀冰冷的柄,转身,朝著藏匿猎物的砖窑,再次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