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论九阳,內景交锋
  夜色,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张江龙待的后山静院,陷在一片寂静里。
  忽然,一阵不快不慢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停在院门外头。
  “张道长,贫道宋远桥,可否入內一敘?”
  声音温和醇厚,来人正是武当掌门宋远桥。
  静室的门,无声的开了。
  张江龙平静的立在门內,对著这位深夜到访的掌门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坐下,道童奉上香茗,就一声不吭的退了出去。
  宋远桥的神情,跟上次论道那会儿比,又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敬佩还有好奇。
  他率先开口,对著张江龙深深一揖:
  “今天的事,贫道已经听六弟说了。道长在石头上刻个圆,一画的功夫,就让我那六弟勘破了剑道关隘,这种一言之师的恩情,贫道代梨亭,多谢道长!”
  张江龙神色淡然,摆了摆手:
  “宋掌门说重了。贫道不过是见景生情,有感而发,隨手一弄。殷六侠能悟到东西,全是他自己悟性高,跟贫道关係不大。”
  他越是这么云淡风轻,宋远桥心里就越是钦佩。
  他知道,这绝不是谦虚,而是眼前这位高人,境界早就高到不在乎这点微末功劳了。
  宋远桥琢磨了片刻,语气也诚恳起来:
  “道长的胸襟,让贫道汗顏。实不相瞒,贫道今天来,除了道谢,也是想向道长请教一二。”
  “请教不敢当,相互印证罢了。”
  张江龙顺势就把姿態放平,为接下来的话做好了铺垫。
  时机到了。
  他看著宋远桥,脸上恰到好处的现出一丝困惑跟凝重,像是正被一个天大的难题困住。
  “宋掌门,前天论道,贫道说过自己有阴阳二气衝突的毛病,这事千真万確。这几天,贫道虽然观摩天地自然,又看了真人演练太极,在道这个字上算是有点心得,但一落到实处,还是走不通。”
  说著,他轻轻一嘆,一脸饱受折磨的神情。
  “贫道体內的那股阴寒之气,霸道的不像话。每次想用阳刚之力去调和,就跟滚油浇在雪上一样,不但没用,衝突反而更厉害,好几次差点经脉都断了。这里头的苦,真不是外人能明白的。”
  他这番所谓的“坦诚”,立刻就让宋远桥感同身受。
  身为武学大家,谁还没碰到过修炼上的坎儿?
  宋远桥一听,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
  “还有这种事?道长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也被这个困扰?”
  张江龙苦笑一声,顺势就把话头引向了他真正的目標。
  “就是因为这个,贫道才有一事不明,想向宋掌门请教。听说贵派的镇派之宝武当九阳功,是天下至阳神功之一,家师曾经说过,这门功夫在以阳化阴的门道上,有独到之处,跟少林九阳功的刚猛霸道不是一个路数。”
  “贫道斗胆,想请教的不是心法口诀,仅仅是这里头的拳理。”
  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话说的恳切无比。
  “当阳刚之力,碰上阴寒之气,一般的法子都是硬碰硬。可硬碰硬的后果,贫道已经亲身体验过了。贵派的神功,到底是怎么做到一个『化』字的?”
  这个问题,问的可以说是非常精妙。
  它直指核心,又完美的避开了要秘籍的嫌疑,纯粹是站在一个同级道友的角度,探討武学道理。
  宋远桥闻言,心里最后一丝防备也没了。
  他看向张江龙的眼神,满是理解跟同情。
  在他看来,这位张道长已经是个真正的求道者,为了勘破大道,甚至不惜揭自己的短,虚心向人求教。
  这种胸襟,这种气魄,自己要是再藏私,岂不成了小人?
  他长身而起,肃然道:
  “道长言重了!武学大道,是天下的公器,理当相互印证。道长既然问到这儿,贫道要是再有隱瞒,就不是君子所为了!!”
  他走到静室中央,不紧不慢的说到:
  “道长可知,阳,也是有分別的?”
  张江龙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宋远桥继续道:
  “烈日的阳,性子暴烈,能烧光万物,这是毁灭的阳。而我们武当九阳功追求的,却是初春的阳。”
  “初春的阳,性子温煦,意思是生发。它不求烧毁寒冰,只求让万物復甦。春风一吹,冰雪自己就化了,枯木也能逢春,生意盎然。这个,就是生发之阳!”
  “生发之阳!”
  这四个字,跟一道惊雷似的,在张江龙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宋远桥没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自顾自的沉浸在本门武学的阐述里。
  “所以,我武当九阳功的『化』,不是对抗,是温养。是用自己绵绵不绝的生发之气,把那阴寒之气包起来,再渗透进去,滋润它,让它从根上,从死寂转为生机。”
  “当它不再是死物,自然也就不再跟你为敌。”
  “这,就是我武当以阳化阴的真正拳理!”
  一语道破天机!!
  张江龙呆立当场,整个人跟被电打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真正的阳,不是烈日的暴烈,而是生意盎然的生发之气!
  这才是他融合体內两种极端力量,唯一正確的终极方向!
  见张江龙像是陷入了深层次的顿悟,宋远桥笑了笑,没出声打扰,对著他行了一礼,就轻手轻脚的退出了静室。
  他以为,自己只是给一位道友解了惑。
  却不知道,他亲手为这个世界,点燃了一个无法预测的未来。
  静室的门,慢慢合上。
  张江龙猛的回过神来,双眼里精光暴涨!!
  他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狂喜跟衝动,快步走到门前,把门閂牢牢的插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理论有了,方向也指明了,接下来,就是破釜沉舟,毕其功於一役的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蒲团,闭上眼,飞快的封了眼耳鼻舌身意六识,把全部心神都沉进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內景天地里!
  这一次,丹田气海之上,那团金色的烈阳跟那片幽黑的深渊,依旧在对峙。
  但张江龙的眼中,再也没了半分迟疑。
  他没急著去牵引那至阴至寒的地煞真气。
  他首先做的,是用尽全部心神,无比专注的去改变那团金钟罩的至阳之气!
  在他的意志下,那团原本霸道刚猛的金色烈阳,开始一点点收束起它的锋芒。
  不再是焚江煮海的酷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又柔和,充满了无限生机的意境。
  它不再像是正午的太阳,而化作了初春的第一缕晨光,化作了破土而出的第一点嫩芽,化作了世间万物復甦时,那股最本源又绵绵不绝的生发之意!
  当这股意境,被他催发到了顶点。
  他才再次小心翼翼的,从那幽黑深渊中,剥离出了一丝比上次更粗的阴寒真气。
  然后,他以那股全新的生发之阳,如最温柔的春水般,轻轻的,覆盖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瞬间的爆炸。
  但一场恐怖持久的拉锯战,在他的经脉里,就这么开打了!
  那一丝阴寒真气,像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它不再是单纯的对抗,而是显露出一种要把所有生机彻底冰封,再拉入永恆死寂的本源属性!
  而那股生发之阳,也显出了温和外表下的恐怖韧性!
  它一次又一次,用那绵绵不绝的生意,去融化那股顽固的死意,渗透它,润泽它!
  阴跟阳,生与死,两股截然相反的宇宙至理,就在张江龙那一条细微的经脉中,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巨大碾盘,开始了最残酷的碾磨跟撕扯!
  “呃啊啊啊!!!”
  一股比上次猛烈十倍不止的痛楚,直衝他的神魂!!
  要说上次是刀子割肉,那这次,就是把他的骨头连著灵魂一起扔进石磨里,一寸寸的碾成粉末!
  冰火交击,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痛苦的万一!
  一边是神魂都要被冻成冰渣子,连思维都要停滯的刺骨酷寒!
  一边又是跟置身在天地洪炉里,要被从內到外炼化乾净的无边灼热!
  更可怕的是,这两种痛苦不是轮流来,而是同时降临!
  张江龙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哆嗦起来,黄豆大的汗珠一下子就湿透了道袍,全身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跟扭曲的蚯蚓似的!
  他的牙关死死咬住,嘴角溢出的,已经不是鲜血,而是一种带著焦糊味的血沫子!
  那条作为战场的经脉,在两种力量的反覆撕扯下,不断的毁灭,又在他那永生细胞的恐怖自愈力下,不断的重生。
  毁灭,重生,再毁灭,再重生...
  这蚀骨销魂的痛苦,足以让任何一位武学大师心神失守,彻底崩溃,最终在內力的暴走中化为一具焦炭或冰雕。
  可张江龙硬是凭著他那非人般的钢铁意志,死死守住了灵台最后的一丝清明!
  他只有一个念头!
  守住!
  守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发之意,绝不能让它被酷烈的痛苦淹没!
  他好像成了一个旁观者,冷酷的看著著自己体內这场关乎生死的战爭,任凭经脉在毁灭跟新生的轮迴中浮沉,任凭那足以將灵魂碾碎的痛苦,一遍又一遍的冲刷著他的意志。
  时间,在这一刻没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一辈子那么长。
  就在张江龙感觉自己的精气真的要被彻底磨灭的前一剎那——
  他体內的那座恐怖碾盘,转动的速度,猛的一缓。
  那一丝顽固到了极点的阴寒真气,终於在生发之阳绵绵不绝的温养跟渗透之下,发生了某种本质上的改变!
  它不再抗拒。
  它像一块被春风彻底融化的坚冰,化作了一缕最精纯的水汽,一点点的,主动的,融进了那片温暖的春光之中。
  当最后一丝阴寒被彻底融化——
  “嗡!”
  张江龙的丹田气海中,一声玄奥的轻鸣,凭空响起!
  一缕全新的內力在他丹田中央诞生,这股气息无分阴阳冷热,精纯到了极点!
  经脉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
  接著便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跟圆融。
  张江龙这才睁开双眼。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他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前路,已通。
  这一趟武当,来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