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寿宴前夕 暗流涌动
  长夜將尽,天色从墨染转作黛青。
  后山静院里头,张江龙彻夜盘坐,这会子慢慢的睁开了眼。
  他眼睛里没喜没悲,就剩一片看透一切的安静。
  丹田气海里,那道新生的內力已经被他完全稳固。
  这道融合了至阳至阴两种特质的內力,要论质,根本不是以前的金钟罩真气跟地煞真气能比的。
  它活脱一滴浓缩到极限的水银,沉甸甸的又灵性十足,里头藏著开天闢地的潜力。
  不过,说起量,它就弱得可怜。
  丹田里,金钟罩气团是大日当空,地煞心法气旋是无底寒潭。
  跟它们一比,这新內力就是汪洋里的一粒米,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那两股巨力撕开衝散,甚至吞个乾净。
  张江龙很懂这个道理。
  他昨晚没贪功,没硬要融合更多。
  那跟抱柴救火没两样,只会让经脉再遭一次毁了又重生的罪。
  他换了个法子,开始玩起了水磨工夫。
  他用心神做引导,小心翼翼的把这丝新內力从两个大傢伙中间“请”了出来,派头跟从龙潭虎穴里接新皇登基似的。
  接著,他不用真气去催,改用自己温热的气血一层层裹住它,玩的是春蚕吐丝的活计,慢慢的养著。
  这过程特別耗心神。
  他翻来覆去琢磨从宋远桥那听来的生发之阳的拳理。
  所谓的阳,不是烈日的暴晒,是春风化雨是润物无声。
  所以,在他引导下,这丝內力不再乱冲乱撞,开始在经脉里进行一场超级慢的巡游。
  它流转的速度比普通人內力走一圈慢了上百倍,活脱一个皇帝在有耐心的仔细检阅自己的江山。
  经过的地方,经脉每一寸都被它滋润,变得更坚韧更有活力。
  等到天亮,晨光从窗格子洒进静室,那丝內力虽没变强,但已凝练如实体,既灵动又圆融,彻底在这身体里扎了根。
  它不再是没根的浮萍,成了一颗实实在在的种子。
  “路走对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张江龙心里一下想通,一口浊气从胸口慢慢的吐出来,白练似的在清早微光里伸出几尺远才散掉。
  融合这事,急不得。
  但这条通天大道总算让他踏出了结实的第一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坐久了有点僵的筋骨,浑身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噼啪响。
  走到窗前,他没看远方朝霞,而是垂下眼皮望向了武当山下的方向。
  就算隔著好几里路,那闹哄哄的人声车马声还是能隱约听到。
  张三丰的百岁寿宴,引来了半个江湖的人。
  这里头,有多少是真心来祝寿的,又有多少是心里有鬼,想都不用想。
  对普通武者来说,山下几百號人的气息混在一起,简直一锅煮沸的乱粥,根本分不清谁强谁弱。
  但对张江龙来讲,这不算难事。
  他慢慢的闭上眼,整个世界一下就安静了。
  外边的吵闹声,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完全隔开。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到一双耳朵上。
  那道新生的精纯无比的內力,被他运起来,一丝丝的布满耳朵。
  转眼间,他已经用上了一门上乘的听声辨息功夫。
  无数乱七八糟的声音衝进他耳朵里:车轮吱呀响跟马匹的嘶鸣,伙计的大声吆喝,还有江湖客们的粗鲁笑骂以及杯盘碰撞声......
  这些,全都没用。
  张江龙心神不动,像最精密的筛子,把这九成九的声音全都过滤掉。
  他要抓的,只有那些藏在吵闹声下的,属於內家高手的呼吸跟心跳。
  很快,一幅声音画成的图景在他脑子里慢慢的展开。
  他听见普通人的呼吸,又短又乱。
  他听见外家好手的呼吸,虽然强健有力,但不够长。
  他听见武当派巡山弟子的呼吸,绵长有序,明显根基很稳。
  慢慢的,他的心神越过这些人,往山下那些客栈最深的地方探过去。
  突然,他锁定了几十股远超常人的强横气机!
  这些气息的主人心跳沉稳有力,呼吸悠长,每一次吞吐都带著內息流转的特別节奏。
  这些人,没一个不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而在这几十股气息里,还有五股,特別突出!
  张江龙的念头像老鹰一样准准的落在了这五个地方。
  其中两股在同一个房间,呼吸里隱约带著风雷声,心跳稳如大钟,有种高高在上的威势。
  一股呼吸悠长,吞吐时好像带著丝丝阴寒之气,让张江龙都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地煞心法。
  还有两股,呼吸似有若无,快赶上龟息了,要不是他感觉特別灵,差点就错过了。
  但那看似平静的心跳底下,却藏著火山般的煞气,內力精纯的程度竟然不比宋远桥跟俞莲舟差!
  “崑崙派崆峒派,还有少林的高僧么......有意思,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江龙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已经门儿清了。
  一幅各路高手组成的实时分布图,已经清楚的印在他脑子里。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来看戏的,谁又是真准备砸场子,他比武当派自己都清楚。
  就在这时,院子外边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
  “张道长,贫道宋远桥,冒昧打扰。”
  “宋掌门请进。”
  张江龙的声音很平静的传了出来,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院门被推开,宋远桥一脸愁容的走了进来。
  他虽然尽力保持一派掌门的沉稳,但眉毛里那化不开的著急却瞒不过张江龙的眼睛。
  “道长,这么晚打扰,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宋远桥一躬到底,话说的很诚恳。
  “没事,”张江龙示意他坐下,自己提起茶壶,给他又倒了杯热茶,“宋掌门是为了山下的事来的?”
  宋远桥捧著温热的茶杯,苦笑一下:
  “道长真是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不瞒道长,现在山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各大门派也差不多都派了人来,其中......来者不善的占了大多数。”
  他停了停,把声音压得更低:
  “崆峒五老,华山掌门鲜于通还有崑崙派的何太冲夫妇全都到了。贫道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今天申时,有弟子回报,在山下镇子外边,看到了好像是少林四大神僧头一个空闻大师的影子。要是连少林寺都派出了这种人物,明天的寿宴怕是不会祝寿那么简单了。”
  宋远桥把杯里茶水一口喝乾,语气里终於带上一丝藏不住的恳求:
  “家师百岁大寿本是武林盛事,贫道真不想到时候动刀动枪扰了师尊他老人家的清净。只是现在局势紧张说打就打。贫道......贫道想问问道长,这事该怎么办好?不晓得......不晓得有没有什么万全的法子?”
  他说到最后,眼神火热的看著张江龙,话里话外差不多就是在求这位神秘的张道长能给个明確的办法,甚至......是希望他能答应出手帮忙。
  毕竟,昨天殷梨亭被他用一画开天点拨,剑法大进的事,早就在武当高层里传开了。
  在他们心里,这位张道长已经是个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
  面对宋远桥差不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张江龙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的听完,又提起茶壶给宋远桥续上第二杯茶。
  茶水倒进杯里,发出好听的声音,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显得特別清楚。
  等到茶水快满,张江龙才慢慢的放下茶壶,用一种没什么波澜的口气淡淡的说:
  “宋掌门,贫道是掛单的方外之人,不方便插手贵派跟江湖同道的矛盾。”
  这话一出,宋远桥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不过,张江龙的话还没说完。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眼神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看到了山下那一大群人。
  “再说,以武当派的底子,怕什么宵小之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就行了。”
  这番话听著像推脱,却带著一种看透一切什么都在掌握中的沉稳跟自信。
  那股气度,好像在说:山下那些人,不过是跳樑小丑,压根不值得一提。
  这股没来由的强大信心,反倒成了一剂定心丸,让本来急得不行的宋远桥,乱糟糟的心情奇蹟般的安定了下来。
  是啊,自己怎么糊涂了。
  武当派立派百年,还有师尊坐镇,怎么会怕这些人找麻烦?
  是自己关心则乱,乱了方寸。
  而眼前这位张道长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他都不觉得是事儿,自己又何必瞎操心?
  想通了这点,宋远桥猛地站起来,对著张江龙又深深鞠了一躬,神態已经恢復从容。
  “多谢道长指点,贫道明白了。是贫道想偏了。”
  “宋掌门客气。”
  宋远桥行礼告退,脚步声慢慢的远去。
  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江龙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嘴角慢慢的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笑意。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眼神深如潭水。
  明天的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早就知道剧本和结局的戏。
  他来这个世界,是为了融合內力,看看武道的最高道理,也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路。
  至於马上要上演的人间悲喜剧,张翠山一家的命运甚至整个武林的纷爭......都不过是他用来证道的观察样本罢了。
  一个好的看客,是从来不会自己跳上台去抢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