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侍女之责,崑崙道中
  车轮“咕嚕咕嚕”的碾过满是碎石的荒道,顛得厉害。
  车厢不大,却布置得出奇的舒服。
  底上铺著软毛皮,就算是最崎嶇的路段,也能化去大半的震动。
  这些都是张江龙隨手从山下某个倒霉的富商那里取来的。
  对他来说,既然要赶路,那就得有赶路的样子。
  自討苦吃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这会儿,张江龙正闭目养神,他身子跟著车厢晃动,人却稳得像座山,好像跟这车的节奏成了一体。
  他的对面,纪晓芙坐得笔直,一脸紧张,活像头回见皇上的宫女,气都不敢大喘。
  刚才,她想为主...为这位神秘的道长沏一杯茶,结果车轮一顛,滚烫的茶水一下泼了她满手。
  十指连心的烫伤,让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死死咬著嘴唇,一声不敢吭。
  不是吧,大姐。
  你是峨眉派下一代掌门候选人,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这点烫伤,运功逼一下毒火不就完事了?
  怎么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张江龙眼皮都没抬,心中却在无声吐槽。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纪晓芙就是典型的体制內精英。
  规矩条框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一旦脱离了熟悉的环境跟身份,整个人都傻了,连点基本的应变都没了。
  “哗啦...”
  纪晓芙颤抖著手,笨拙的收拾烂摊子。
  她不敢看张江龙,他那张没啥表情的脸,比灭绝师太发火的时候还嚇人。
  她的人生,从蝴蝶谷口那天起,就全完了。
  师父的决绝,同门的冷眼,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不容置喙的霸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座下侍女。”
  这句话,跟一道魔咒似的,把她从峨眉高徒的神坛上给拽下来,摔进泥里。
  侍女...她甚至不知道一个侍女该做什么。
  她想开口问,却又不敢。
  她只能凭著想像,学戏里丫鬟的样子,硬著头皮干伺候人的活计。
  结果弄得一团糟。
  怀里,杨不悔睡得正香。
  小脸蛋红扑扑的,压根不知道她娘在受什么罪。
  看著女儿睡得安稳,纪晓芙的心里才算有了点暖意跟安慰。
  不管咋样,她们娘俩...活下来了。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就算...就算真的当牛做马,她也认了。
  夜幕降临。
  西域荒野一望无边,夜里的风特別冷。
  张江龙升起一堆篝火,橘红的火光赶走了黑,也带了点暖和气。
  他从行囊里取出乾粮跟水袋,丟了一份给纪晓芙。
  “吃吧。”
  他言简意賅,多一个字都欠奉。
  纪晓芙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啃著又干又硬的饼子,眼神却老往火堆对面那男人身上飘。
  他到底是什么人?
  武功深不可测,行事霸道无双。
  一颗石子,就能嚇跑杀人不眨眼的金花婆婆。
  一掌,就能將师父震得倒退吐血。
  一句话,就敢威胁覆灭整个峨眉。
  这种人物,这世上除了武当山那位活神仙张真人,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
  可他又如此年轻。
  难道,是哪位隱世不出的老怪物返老还童了?
  “崑崙山,你很熟?”
  张江龙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啊?”
  纪晓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回...回道长,弟子...不,奴婢曾隨师父去过几次。六大派同气连枝,常有往来。”
  “奴婢”俩字一出口,她脸烧得慌,心里全是屈辱。
  哦豁,还真把自己代入角色了。
  不错,適应能力挺强。
  张江龙心里毫无波澜,继续问道:
  “杨逍的弹指神通,跟你们峨眉的飘雪穿云掌,哪个快?”
  问题来得又快又直接,完全不符合江湖中人循序渐进的套路。
  纪晓芙彻底蒙了,下意识的回答:
  “自...自然是杨逍的弹指神通。他的武功...机变百出,灵动飘逸,非正派武学可比。”
  她说完才惊觉,自己竟然当著外人夸讚起了“魔教中人”。
  “嗯,意料之中。”
  张江龙点点头,好像只是在对个数据,“那白眉鹰王殷天正的鹰爪功,比之少林龙爪手,如何?”
  “这...奴婢未曾亲见,但听师父说起,鹰王爪力刚猛,大开大合,专走以力破巧的路子。而少林龙爪手则法度森严,玩的是擒拿锁扣跟各种变化,俩路数完全不一样。”
  “明教四大法王,紫衫白眉金毛跟青翼,以谁为尊?”
  “向来...向来是紫衫龙王居首。只是她失踪多年,如今应是白眉鹰王最强。”
  张江龙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每个都直指六大派跟明教高层的核心机密武学特长。
  纪晓芙从一开始的吃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心里只剩下滔天巨浪一样的惊骇。
  这个人...他对江湖的了解,竟然比自己这名门大派的亲传弟子还深还透!
  他问的每个问题,都不是要答案,更像是在对脑子里的情报。
  好像整个江湖在他眼里,就是盘下好的棋,每个棋子的位置跟作用,他都门儿清。
  这种看透一切的从容,比他那神鬼莫测的武功更让纪晓芙害怕跟敬畏。
  她偷眼看去,只见火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忽明忽暗,眼神深得像藏了星辰宇宙,根本看不到底。
  在这样的人面前,自己那点心思那点挣扎,恐怕早就被看了个通透吧?
  这念头一出来,纪晓芙就觉得浑身发冷,最后那点反抗跟不甘心,也全没了。
  接下来的路,出奇的平静。
  纪晓芙渐渐適应了“侍女”的身份,虽然还是笨手笨脚的,但没那么怕了。
  她会主动给张江龙整理行囊,准备清水跟食物。
  而张江龙从头到尾都淡淡的,不夸也不骂。
  这种无视,反倒让纪晓芙慢慢放下了心防。
  他好像真的只是需要个照顾孩子处理杂事的人。
  这一日,马车行进中,杨不悔睡醒了,在车厢里吵闹不休,把纪晓芙给她做的布娃娃都撕了。
  “不悔,別闹!听话!”
  纪晓芙心事重重,口气不免有点严厉。
  杨不悔被娘一凶,顿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又响又亮,在小车厢里特別刺耳。
  纪晓芙顿时手足无措,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江龙,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皱。
  熊孩子这种生物,果然是跨越世界线的精神污染源。
  这哭声,简直比玄冥神掌的寒气还烦人。
  他没有睁眼,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心不静,何以教人。”
  声音不大,却好像带著一股奇异的魔力。
  正撒泼大哭的杨不悔,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开关,哭声一下就停了。
  她睁著泪汪汪的大眼睛,有点害怕的看著张江龙的方向,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再也不敢出声。
  纪晓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的看著张江龙,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句话。
  心不静,何以教人...
  “你峨眉剑法,走的是至刚至正的路子。剑出如电,一往无前。”
  张江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而清晰。
  “但你心有滯碍,情丝纠缠,意与力违。剑招中的杀伐之气,便与你內心的柔软善念相互衝撞。如此一来,剑出七分,倒有三分劲力回向自身。长此以往,不出十年,你心脉肯定要被剑气所伤,神仙也救不了。”
  轰!
  这几句话,跟一道惊雷似的,在纪晓芙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浑身巨震,脸色煞白,满眼的不敢相信。
  这...这正是她近年来练剑时,总觉得胸口闷,內息不顺的根子就在这!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练功出了岔子,或是对师父心怀愧疚所致。
  连灭绝师太也只是说她心志不坚,需要磨礪。
  却从没人像他这样,一句话点破天机!
  把她武功跟心境的毛病,说得这么透,一点没错!
  他甚至...都没有看过自己完整地练一套剑法!
  她看张江龙的眼神,已经全变了。
  那不是害怕,也不光是敬佩。
  而是一种凡人看神仙的崇敬。
  进了崑崙地界,人烟越来越少,天气也越来越糟。
  一天傍晚,杨不悔突然发烧,小脸通红浑身滚烫。
  纪晓芙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粗通药理,知道这是外感风寒,但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野里,上哪儿去找药材?
  她抱著滚烫的女儿,满心绝望,最终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永远不动如山的男人。
  张江龙睁开眼,看了一眼杨不悔,只说了一个字:
  “等。”
  然后,他便下了马车,走进了茫茫的戈壁滩。
  纪晓芙抱著女儿,焦急的等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大概半个时辰后,张江龙的身影才重新出现。
  他手里拿著几棵看著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发黄的草叶子。
  “三碗水,煮成一碗,餵她服下。”
  他將草药递给纪晓芙,语气依旧简短。
  纪晓芙不敢有丝毫怀疑,连忙生火熬药。
  说也奇怪,一碗黑药汤下肚,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杨不悔的烧就奇蹟般地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睡沉了。
  夜色深沉,篝火噼啪作响。
  纪晓芙看著在自己怀中安睡的女儿,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她抬起头,偷偷看车外火堆边打坐的主人。
  那冷峻的侧脸在摇晃的火光下,好像...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从蝴蝶谷被他救下,到现在女儿没事了。
  他霸道冷漠话又少。
  可他做的每件事,却又像一根根柱子,撑起了她已经塌了的世界。
  一股说不出的暖流,在她冰封的心底慢慢流淌。
  这种感觉,她从没体验过。
  就算是面对最敬爱的师父,面对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都从来没有过。
  那是一种叫安全感的东西。
  好像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纪晓芙痴痴的看著,不知不觉就忘了挪开眼。
  这条去崑崙的路,好像也不那么长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