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比他们更特別
  入夜,墨色將蓝色的天幕晕染。
  如今还没出现大面积光污染的农村夜空,抬头便能瞧见如玉盘一般的明月,以及点缀夜幕的漫天繁星。
  平日里仰望星空看得多了,孟陵对著那倒掛天穹的银河其实並没有什么感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也分不出所谓的黄道十二星座,究竟在什么地方,更不理解是怎么能被人联繫成螃蟹、金鱼,甚至是处女这种东西的。
  他只是单纯的睡不著,所以躺在硬木板床上,隔著窗户数星星,希望能早点入睡,方便明天的早起练功。
  迷迷糊糊间,才数到三百多颗星星,院落外传来一阵木门轴承的吱呀声。
  孟陵凭藉自己偷看电视,听声辨位自家父母动静的功夫,一下就確定了这是傅爷爷臥室的动静,整个人也是瞬间惊醒。
  “这也没到傅爷爷起夜放水的时候啊,这么晚了是要出门?”
  好奇之下,他趴在窗户边上。
  看著傅有德裹著一件防夜寒的外套,背上背著鬼头刀,就走出了坪坝,朝著浓墨般的夜色走了出去。
  “傅爷爷……”
  孟陵瞬间就想到了白天时候,傅有德一反常態,言语相激那三个省城什么局的人去冒险的事情。
  对待陌生人的时候,老爷子一向都是不爱搭理,就算是看不惯的人,也很少会在口头上和人说一些激人的话。
  可是白天的时候,他却不停的挑衅那个穿著最『张扬』的张扬。
  龙虎山,正一道。
  饶是孟陵这样的小娃娃,也没少在小说、电视上知道这个名字,对於吃米比自己吃盐还多的傅老爷子,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是……
  一想到那个白衣胜雪的怪人,孟陵心底就直犯嘀咕。
  白衣仙人的气质实在是太独特了,他不仅觉得三人组不是人家的对手,庇护自己平安的傅爷爷,也很有可能不是那个怪人的对手。
  一想到这些,他的右眼皮就又开始狂跳,三处灰白死皮的地方,也渐渐有了些酥麻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理,只是內心更加焦躁了起来,隱隱约约对未来,有了种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念及此处,孟陵完全是下意识的跟在了傅有德的身后。
  前方的老人拿著手电筒,步履稳健的在黑暗中摸索,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不过这段路他却很熟悉,正是先前去谭老三家吃席,跨过县道,再走田埂的那条小路。
  农村的夜静悄悄,柔和的月光不足以照亮整片麦田。
  已至初秋的天气,少了很多虫鸣蛙叫,使得这片空旷的田地就像是四號隧道一样,黑得让人心头髮慌。
  “新新……”
  这样的环境让孟陵不自觉的想起了隧道探险的那一晚,那强烈的恐惧与不適感,让他手脚冰凉,心跳也加快了不少,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回小院,缩回被窝祈祷“妖魔鬼怪看不见”。
  “不,我不能回去!”
  “如果这点恐惧都克服不了,我怎么给新新他们报仇?怎么能靠自己驱赶那些噁心的脏东西?”
  微风轻轻拂过,吹动著水田里的稻穗隨风飘摇,影影绰绰间竟然还真有几分隧道鬼影扭曲的模样。
  “咕咚!”
  寂静的夜里,孟陵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可是一看到不远处只剩下一丁点光柱的老人,孟陵还是死死咬牙,一脚深、一脚浅的淌著泥巴跟了上去。
  “谁…谁敢伤害爷爷,我…我…我就吃了他!”
  傅有德告诫过他,吞鬼的本事不是神通,是累赘,是催命符,以后不到生死关头,遭遇脏东西后不要隨便使用这种能力。
  可他现在,內心却充斥著一股对吞鬼的渴望。
  只要有人敢伤害这个教他本事的老人,別说是鬼,人他都敢试著去吞。
  灯柱还在往前移动,等到了拐角就能见到谭家坪坝的时候,前方的灯珠熄灭。
  孟陵心里一紧,步子继续加快了几分。
  等他快走到灯柱消失处的时候,柔和月光下,他隱隱约约能见到一个披著军绿色大衣,身子却挺得笔直的高大身影。
  那正是他傅爷爷的身影,此刻倚在一棵大树上,正死死盯著前方依旧灯火通明的谭家坪坝。
  坪坝上还有细微的火光,耳边也能听见时不时道士敲击引磬的清脆声。
  『谭老三家怎么又有丧事?』
  惊愕的孟陵转念一想……
  是了,谭大力的事办完了,那谭老三不是新丧嘛~~
  不管谭老三的死法多么离奇,人家家里好歹也是要办上一场。
  谭大力没了,谭老三还是有兄弟姐妹的,这些兄弟姐妹的关係好坏不说,在桃源县城这块,农村婚丧嫁娶的办席面,宾客来了都是要上份子钱的。
  就算是不以死者为大,很多人家里都会把办酒当成一种挣意外之財的门路,甚至有些人连孩子满月、周岁、三岁都会设宴摆席,大收四方利钱。
  可是自己的傅爷爷,为什么要大晚上的跑到这里蹲守呢?
  隨便找了个半坡,孟陵就这么蹲在傅有德身后,开始打量起了四周的环境。
  渗人的黑暗中,也就是在傅有德前方不远处,他又不经意间瞅到了三个身影。
  倒不是他夜视能力有多好,而是那三个人里,一男一女动不动就会跺跺脚,朝著身上不停的拍打,时不时还有轻微的咒骂声,显然是他们隱藏的本事不够高。
  或许说,他们也没有刻意做什么隱藏,也没关注身后有没有人在黑暗中观察他们,注意力全都在谭家的灵堂上。
  这下孟陵心中瞭然了不少。
  原来……爷爷说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实际上还是很在乎三位哥哥姐姐的。
  前面有四个认识的大人,孟陵原本有些焦躁的心,也隨著夜间冷风的吹拂,渐渐冷却了下来。
  作为见到白衣仙人的地点,又恰好在办丧事,確实是蛮適合去蹲白衣仙人的地方。
  孟陵也不知道在半山坡上趴了多久,今儿个的夜里似乎还有些起雾,这才趴了一小会儿,衣服就有点受潮发黏的感觉。
  经由时不时吹过的夜风袭来,那股子寒意就像是钻著衣服缝隙,直往他身体里钻。
  钻得他腰子冰凉,左肋麻木。
  迷迷糊糊间,一股后脖颈鸡皮疙瘩炸起的无端预兆,让孟陵忽然再次警觉了起来。
  这感觉!!!
  孟陵怎么都忘不了,这是他见到谭大力时触发过的冰凉。
  他急忙望向了前方两处黑影,三人组还在跺脚拍打,傅爷爷笔直的背影也依旧挺拔。
  倒是谭家灵堂那边,嗩吶、小鼓和引磬声已经停止,却也能依旧隱约间瞧见有个身著黄色道袍的人影,围著火炉还在绕步诵经。
  “不应该啊,我怎么会突然起反应?”
  “可是灵堂里明明没有任何变化啊!”
  孟陵忍不住小声嘀咕了起来,他是既想那个白衣仙人再次现身,却又不想他现身。
  只是在他小声嘀咕完之后,身边却传来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窖的回答声:
  “因为……那个人的亲人愿力不够,那些只顾眼前三分铜臭的所谓亲人,根本唤不回逝者的灵!”
  “……”
  不需要回头。
  这声音……孟陵不会忘。
  因为……这就是白衣仙人的声音。
  先前误入谭大力甦醒的灵堂,白衣仙人对他说过话,他记得就是这个声音。
  孟陵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浑身冰凉之下,脖颈僵硬得和生锈卡住的发条一样。
  想回头,却又在恐惧的影响之下,根本不敢回头。
  然而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你啊你,现在的小孩子都和你一样这么有好奇心吗?”
  眼角余光处,孟陵已经看见了一双像是木船一样的白鞋,微风下还有一袂白色的长衫衣角盪啊盪。
  他很想发声大喊,吸引傅有德、三人组的注意力。
  可是他的嗓子却有些发紧,嘴巴张大后却没发出丝毫声音。
  『怎么办?怎么办?』
  『会死!一定会死!』
  那道白衣並没有伤害他,而是轻飘飘的站在他趴著的身前,语气依旧轻柔的问道:
  “小孩,你能不能告诉吾,你……为什么还活著?吾的那只小宠物,又为什么会突然死掉?”
  “……”
  “是你杀了它?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陵有些艰难的抬头,目光顺著白鞋一路往上游走。
  男人的长衫上似乎並非是用单纯的白布织造,其上能见到些许细微的凹凸,像是刺绣上了一些奇怪的图案。
  大脑高频转动之间,孟陵看著这些图案也是格外的清晰。
  那似乎是一种纹饰。
  月光微弱的反射之下,看上去像是长著山羊鬍子的老虎,头上又有一对鹿角,给人一种似羊似虎似鹿似麒麟又似龙的错觉。
  这纹饰有些超纲,明显不是孟陵能认出来的纹饰。
  顺著白色长衣往上看,他的內心就越冰凉。
  直到一路继续往上,对上白衣男人那双浩渺如渊的漆黑双瞳之时,此人实锤,与他先前见过的白衣仙人一模一样。
  “你不要乱喊,就算引来了那四只螻蚁,他们也没有见吾灵身的资格。”
  “反而是你,小孩,你確实很特別,不仅能看见吾的灵身,甚至还能杀死吾那只弒过亲的小宠物,价值可比那四只螻蚁强多了。”
  “现在,吾放开你的声音,你能不能告诉吾……”
  “你,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