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幕布完全拉开时,台上的“孕妇”已经起了调子。
  只见她挺著用棉絮垫高的肚子,在戏台上踉蹌踱步,每走一步,脸上的白粉就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咿咿呀呀的唱词则像钝刀子割肉:
  “怀胎七月整啊~~肚里儿踢娘心~~”
  “白日闹,夜里惊,啃得为娘骨血尽~~”
  “问神仙,拜佛祖,这等孽障怎投生~~”
  “不如一剂墮胎药,送它回那阎罗殿~~”
  每唱一句,她就在肚子上拍一巴掌。
  “啪!啪!啪!”
  声音沉闷得嚇人,不像拍在人身上,倒像拍在一面鼓上。
  台下的村民们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甚至跟著打拍子。
  “这段好!怀了孽种就该打掉!”
  “王婶当年要是有这觉悟,也不至於生个傻子!”
  “要我说,那肚子里的就不是人,是討债鬼!”
  污言秽语混在锣鼓声里,让整个晒穀场瀰漫著一股扭曲的狂欢气息。
  陈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场中蔓延。
  就像蜘蛛结网,悄无声息地將所有人笼罩其中。
  这次的力量,比刚才戏台上唱《披麻戴孝》时更隱蔽,也更致命。
  因为它的“引子”不是外显的鞭打,而是更內在的东西——
  认同。
  当村民们叫好、应和、跟著咒骂“孽种”时,他们其实已经不知不觉成了这场戏的一部分。
  成了“审判者”阵营的一员。
  而玩家们……
  他转头瞥向队友们。
  罗汉正闭著双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更是抿得死紧。
  而苗嵐则是死死抓著桌沿,用力大到指甲都泛白,身体如筛子般发著抖。
  破军则仿佛一个受惊的猛兽般,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眼神在戏台和四周村民之间来回扫视,活像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野兽。
  这一场大戏,玩的是更阴险的手段。
  它不是直接把你拉进去殴打,而是先让你“认同”戏里的逻辑。
  “胎儿是孽种,该杀。”
  一旦你內心深处哪怕有一丝认同,就等於自愿签下了“入场券”。
  到时候被拉进戏里,恐怕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因为你自己都觉得“该受罚”。
  眼镜是怎么死的?
  不就是因为伤势最重、意志最薄弱,最先被“不肖子孙该打”的念头侵染,所以才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鞭死么?
  而眼前这场《十月怀胎》……
  陈治的目光落在台上孕妇的肚子上。
  在【破妄】视野中,那棉絮垫高的“孕肚”內部,根本不是什么胎儿。
  而是一团蠕动的,由无数黑虫聚合而成的怪物。
  每一条黑虫都长著人脸,表情或哭或笑,或怨毒或麻木。
  那种是怨念的具象化。
  是这场丧宴中,所有村民对王婶的恶意、对傻子的嘲笑、对“不正常生命”的排斥……匯聚而成的邪物。
  一旦玩家被拉进戏里,成为“被审判的胎儿”,这些怨念黑虫就会蜂拥而上,从內到外啃食他们的理智和血肉。
  到时候,死法会比眼镜悽惨十倍。
  不能等。
  必须在“认同”完全成型前,打破这个局。
  陈治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
  前一场戏《披麻戴孝》,核心规则是什么?
  角色分配!
  玩家被强制分配为“不肖子孙”,恶鬼班主是“审判者”。
  双方位置锁死,只能被动挨打。
  那么这一场《十月怀胎》……
  台上的孕妇是“诉苦者”,肚子里的是“被诉者”。
  台下观眾是“陪审团”。
  如果按照常规发展,玩家大概率会被分配为“胎儿”,也就是“被诉者”。
  但有没有可能……
  抢角色?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陈治脑中炸开。
  既然这场戏的力量源於“认同”,那如果从一开始就拒绝认同它的逻辑呢?
  不,光是拒绝不够。
  还要顛覆它!
  那要怎么才称得上是顛覆呢?
  陈治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饭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赌一把!
  “赶紧吃!”
  隨著他暴喝出声,手上也一把端起面前的米饭,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
  动作粗暴得像饿了好几个月的没难民,完全不像在吃饭,倒像是在往胃里倾倒著活命的希望。
  “太岁你他妈疯了?!”
  苗嵐失声惊呼,“眼镜就是吃了才……”
  “想活就跟著吃!”
  陈治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没有过多的解释,时间也不允许他跟大家仔细分析。
  这话说得够没头没脑的。
  不过方欣瑜看向戏台,又看著狼吞虎咽的陈治,居然第一个听懂了。
  只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毫不犹豫地端起饭碗,学陈治的样子大口吞咽。
  破军和罗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
  但下一秒,破军一咬牙。
  “再信他一次!”
  他端起碗,闭著眼睛往嘴里倒。
  罗汉撩起头髮,嘆了口气,也照做了。
  苗嵐是最后一个。
  她的手抖得厉害,甚至在夹碗里的米饭时还撒出来不少。
  但看著其他人都吃了,她一闭眼,也勉强扒了几口。
  就在五人咽下米饭的瞬间,异变陡生!!
  而是戏台的方向,传来了第二阵锣鼓声。
  “咚咚鏘——咚咚鏘——”
  声音比刚才更急促,也更加诡异。
  一道白光再次从戏台中央炸开,像潮水般吞没了一切。
  村民的喧闹声、嗩吶声、饭菜的香气……
  所有属於“表世界”的东西都在迅速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陈治隨即发现自己似乎站在一片虚无中。
  脚下没有实地,四周没有光,只有远处一道帷幕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惨白的光。
  那道光是从“戏台”方向照过来的。
  “这是……”
  罗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讶。
  “这是后台。”
  陈治长呼出一口气。
  “我们现在正在“戏班”的后台!”
  很明显,他赌对了!
  方才在戏台上,戏文中“孕妇”此时还在求神拜佛,怒斥不孝儿孙在娘胎里的罪行。
  而“班主”给玩家们预设的身份,毫无疑问正是那些“罪恶滔天”的不肖子孙!
  而此时尚且没到出场时间,就先进入到了里世界。
  既然不能“上台表演”,那么自然而然地只能出现在了戏班子的“后台”中了。
  陈治的话音刚落,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双眼睛。
  幽绿色的、血红色的、惨白色的……
  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透著冰冷的恶意。
  紧接著,那些眼睛的主人显形了。
  只见它们穿著各式各样的古装官服,有县令的、师爷的、也有衙役的,还有刽子手的……
  但他们官服下的身体,无一例外,都全是腐烂、残缺的,甚至还有来著不同“高达”的部位扭曲拼接的。
  陈治一眼看到了他的正对面,有个身穿著“县令”服装的傢伙,脖子上居然还顶著三颗脑袋!
  而此时这位“县太爷”三颗脑袋中的每颗脑袋都在此起彼伏地吵嚷著。
  “新来的……新来的……”
  “同僚……?还是……”
  “好香……兄弟你好香……”
  而一个“绍兴师爷”装扮的傢伙,完全没有了下半身。
  此时更是飘在空中,手中捧著一本血淋淋往地下淌著黑血的簿子,而簿子上居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最可怕的是那个“刽子手”。
  它身高近三米,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缝合的痕跡,像是由几十个人的躯干拼凑而成。
  手中那把鬼头刀更是大得夸张,刀身上沾著厚厚一层黑红色的血垢,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所有这些“官服恶鬼”,此刻都齐刷刷地盯著陈治五人。
  眼神里有好奇,有恶意,有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陈治压低声音,“快!扒衣服!”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向离得最近的那个“县令”。
  那三头县令还没反应过来,陈治的手已经抓住了它官服的衣襟。
  “你——!”
  三颗脑袋同时发出怒吼。
  但陈治的动作更快。
  【以战养战】的状態在进入黑暗时就已触发。
  方才陈治疯狂吞咽掉那些被污染的米饭,让他的气血值掉了足足60点,再加上他发动了【蟠龙饮】的燃烧气血技能!
  此刻他的气血堪堪控在了50%以下,【战意充盈】的增伤效果已经开始生效。
  虽然增幅还不高,但配合陈治本就高达13点的力量,但压制住一阶恶鬼,然后仅仅只求撕下一件官服来讲已经绰绰有余。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三头县令的官服被硬生生扯下大半,露出底下腐烂的、长满肉瘤的胸膛。
  它愤怒地挥舞六条手臂抓向陈治,但陈治已经一个翻滚避开,顺手把扯下的官服往自己身上一套。
  “还愣著干嘛!”
  陈治对还在发愣的队友吼道,“趁它们没反应过来,赶紧抢!”
  破军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冲向那个巨大的刽子手。
  但衝到一半就意识到不对——那傢伙的官服太大了,就算抢来也穿不上。
  他立刻转向,扑向旁边一个矮小的“衙役”。
  那衙役正咧著嘴笑,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条不断伸缩的黑色舌头。
  破军一刀劈出,不是砍人,是砍衣服。
  鬼头刀精准地划过衙役的衣襟,將整件皂隶服挑飞。
  衙役发出尖利的嘶叫,扑上来想抢回衣服,但破军一脚將它踹翻,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罗汉和苗嵐也动了。
  罗汉首先盯上了那个飘在空中的“师爷”。
  他没有直接冲,而是双手结印,在脚下凝出一小片水洼,然后猛地一踩——
  水花炸开,化作十几根水箭射向师爷。
  师爷下意识用血簿格挡。
  就这一瞬间的空档,罗汉已经衝到它身后一跃而起,然后一把扯下它那件文士袍。
  苗嵐的选择最聪明。
  她冲向一个看起来最弱小的“丫鬟”。
  那丫鬟穿著朴素的粗布裙,脸上画著夸张的腮红,但眼神呆滯,动作迟缓。
  苗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虫卵,往丫鬟脸上一撒。
  虫卵炸开,化作肥肥胖胖的小虫,一股脑地钻进丫鬟的七窍之中。
  只见那丫鬟发出痛苦的呜咽,双手胡乱抓著脸。
  而苗嵐则趁机扒下她的裙子,自己也迅速换上。
  只有方欣瑜遇到了大麻烦。
  她的面前是一个“老夫人”,穿著富贵绸缎,头上插满金簪。
  当方欣瑜的手刚碰到绸缎衣,老夫人的眼睛就猛地睁开,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旋转的鬼火。
  “嗬——”
  老夫人的嘴巴张开到离谱的程度,一条满是倒刺的舌头像鞭子般抽向方欣瑜面门!
  太快了!
  方欣瑜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舌头即將抽中的瞬间,一根暗金色的长棍横空扫来!
  【蟠龙饮】!
  陈治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一棍砸在舌头上。
  “噗嗤!”
  舌头被砸得偏向一边,倒刺在棍身上刮出一串火星。
  陈治顺势上前,左手抓住老夫人的衣襟,用力一扯——
  “嘶啦!”
  绸缎衣被整个撕下。
  老夫人的身体在衣服离体的瞬间开始崩溃,像沙雕一般散落成一地焦炭般的粉末。
  陈治把衣服塞给方欣瑜。
  “快穿!”
  然后转身,长棍横扫,將几个想要趁机扑上来的恶鬼逼退。
  五个人在黑暗中疯狂换装。
  场面混乱又荒诞。
  等他们勉强把抢来的衣服套在身上时,远处的帷幕缝隙里透出的白光突然大盛。
  锣鼓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声音带著某种召唤的力量。
  黑暗中那些官服恶鬼齐齐转身,朝著白光的方向飘去。
  它们排成整齐的队伍,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既定的仪式。
  陈治扭头看向队友们。
  只见破军穿著皂隶服,手里还握著鬼头刀,但刀身上的裂痕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而罗汉的文士袍似乎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但他用一根水凝的腰带系住了。
  苗嵐的粗布裙还算合身,只是裙摆沾了些黑色粘液,正在腐蚀布料。
  只有方欣瑜的绸缎衣最华丽,但她把过於累赘的下摆撕掉了一截,改成便於活动的短裙。
  而陈治自己……
  他低头看著身上的县令官服。
  这是从三头县令身上扒下来的,原本应该很宽大,但被他用撕下的布条在腰间紧紧束住,倒也勉强能穿。
  只是衣服上沾满了腐烂的粘液,散发著刺鼻的臭味。
  更重要的是,陈治能感觉到,这件衣服有生命!
  它似乎正在缓慢地贴著他的肌肤蠕动著,又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蟎虫在布料纤维里爬行。
  那虫子在试图钻进他的皮肤,感染他的血肉!
  看来,抢来的“角色服”本身也是一种污染。
  穿得越久,同样有极大的未知风险!
  “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陈治低声说,“跟著队伍走!
  记住一点,我们现在是『审判者』,不是『被审者』。无论发生什么,都別忘记这个身份。”
  五人混进恶鬼队伍的末尾,朝著白光走去。
  越是靠近帷幕,锣鼓声就越响。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诡异的韵律,像是在强行同步所有人的心跳。
  终於,他们穿过了帷幕。
  白光刺眼。
  破军等人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眾玩家瞳孔骤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阴森的公堂。
  公堂高约十米,宽逾三十米,地面铺著暗青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而正上方则悬掛著一块匾额,上面写著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明镜高悬。
  但“镜”字却是反著写的。
  公堂两侧站著两排衙役,毫无疑问,它们全是和破军穿著同样皂隶服的恶鬼。
  此时正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
  “啪!!!”
  公案之上,则是坐著一个身穿大红官服,头戴乌纱帽的主审官!
  端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县太爷!
  只见他猛拍惊堂木!!!
  “堂下犯妇何人!给本官报上名来!!”
  眾玩家皆面露惊容!
  无他,只因这威风凛凛的县太爷不是別人,正是陈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