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背叛
  “那是童话,”路明非说,“而且那条蛇是毒蛇,农夫救它的时候不知道。”
  “这条也是毒蛇。”男孩指了指他手心里的小黑蛇。
  “那也不一定,”路明非说,“万一它是一条好蛇呢?总不能因为它是蛇,就觉得它一定会咬人吧?”
  男孩沉默了片刻。
  “哥哥,”他说,“这是咱养的宠物呀。”
  “咱养的?”路明非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养过蛇?”
  “很久很久以前,”男孩说,“在你不记得的时候。”
  路明非低头看著手心里的小黑蛇。
  它又动了动,这一次比刚才幅度大了一些,身体微微舒展开,头抬起来,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確认周围的环境。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蹭进了路明非的掌心里。
  路明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你养了一只狗,每天放学回家它都会扑上来舔你的手,你习惯了,觉得没什么。后来有一天它走丟了,你找了很久没找到,慢慢地也就忘了。
  然后很多年以后,你又看见了它。
  它还记得你。
  “宠物怎么可能会背叛主人呢?”路明非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男孩没有回答。
  风吹过来,捲起地上的雪,在他们周围打著旋儿。
  “哥哥,”男孩终於开口了,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是你一直在被背叛啊。”
  路明非抬起头。
  男孩站在风雪里,小夜礼服的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裤腿和一双擦得鋥亮的小皮鞋。
  他转过身,朝风雪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哥哥,”他说,“那条蛇,你要好好养啊。”
  “它不会咬你的。”
  “至少它不会。”
  然后他就消失了。
  风雪也在消失。
  荒原、枯树、灰濛濛的天,全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一点点褪色,一点点模糊。
  只有手心里的小黑蛇还在。
  它蜷缩著,头上的创可贴歪了一角,露出底下已经开始癒合的伤口。
  路明非想伸手把它扶正,但手指穿过了它的身体,什么也摸不到。
  它也在消失。
  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淡金色的光,消散在指缝间。
  身体渐渐温暖了起来......
  路明非睁开惺忪的睡眼,屋里静悄悄的。
  他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被子掀开著,枕头中间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但人已经走了。
  他又往另一边看。
  夏弥那张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根本没叠。
  床头柜上散落著几瓣橙子皮,她那件白色棉睡衣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
  “没义气。”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一大早这两人出去玩了么?连个招呼也不带打的。
  他望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嵌著几盏筒灯,正中央有一个烟雾报警器,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路明非盯著那盏小红灯看了十几秒,忽然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
  不能让那两人单独相处。
  万一孤男寡女乾柴烈火患难见真情看对眼了怎么办?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楚子航和夏弥並肩走在湖边,楚子航帮夏弥拎包,夏弥歪头冲楚子航笑,楚子航面无表情但眼神温柔......
  他在原地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终於想清楚了一件事——
  抓姦!啊不对,是找人,应该先起床才对,光想有个屁用!
  总不能跑了陈雯雯再跑夏弥吧!
  他掀开被子,火急火燎地套上衣服,袜子穿反了一只也没发现,踩著鞋就往外冲。
  刚打开门,差点撞上走廊里的服务员。
  “先生早上好。”
  “呃呃,请问你看见跟我一起的那两个人了吗?一男一女,男的冷著脸,女的挺漂亮的。”
  服务员露出职业微笑:“先生,我们酒店对客人的隱私严格保密。”
  “……”
  他站在走廊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哈士奇,茫然地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走廊尽头,电梯门刚好打开。
  夏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著两个袋子,嘴里还叼著小半根油条。
  “师兄,你醒了?”她咬了一口油条,嘎嘣脆,“我给你带了早饭,酒店免费送的,油条豆腐脑。”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袜子穿反了,硌脚。
  “楚师兄呢?”他问。
  “搁楼下大堂呢,叶胜找他说话,”夏弥走进房间,把袋子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没有。”路明非扯了扯领口,“热的。”
  “热的?昨晚你不是说好冷吗?”夏弥歪了歪头,“楚师兄还特意抱了你一会儿。”
  路明非愣住了。
  “我?说冷?楚师兄抱我?”
  “对啊,”夏弥走进房间,把两个袋子放在桌上,“你睡著以后就开始哆嗦,嘴里嘟囔著什么『好冷好冷』,我跟楚师兄都被你吵醒了!”
  她递过来一根油条,包著纸。
  “这样吗......抱歉啊......”路明非伸手接过。
  夏弥耸了耸肩:“楚师兄当时摸你的额头,说你不是发烧,就是单纯的冷。然后他就把你连人带被子搂过去了,搂了好一会儿你才不哆嗦了。”
  路明非忽然觉得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还想打喷嚏……
  他深深吸气,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如果这泪水是因为对楚子航的感动,那他此刻一定感动得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但不是,是因为——
  他低头看了一眼夏弥递过来的那根油条。
  金黄色的,炸得酥脆,上面抹著一层厚厚的红色酱汁。
  朝天椒酱。
  辣劲儿十足的朝天椒酱。
  夏弥抹朝天椒酱就像抹花生酱似的,厚厚一层。
  “你妹啊!”路明非感觉嗓子在冒火,“有吃油条配朝天椒酱的么?师妹你够狠!”
  他对著纸巾“呸呸呸”,踉蹌地衝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头凑过去,张开嘴,让冷水哗哗地冲。
  凉水灌进嘴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含了一口水,咕嚕咕嚕漱了几下,吐掉。
  再来一口。
  再吐掉。
  如此循环了大概十分钟,期间夏弥在客厅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隔著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哈哈哈哈~师兄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帮你打120?”
  “呜嚕嚕......闭缀!”路明非含混不清地喊道。
  “我是觉得油条太腻了嘛,加点辣椒解腻,多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