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帅府
  “她往后跑了!”有人高喊。
  张廷枢听到喊声,留下十个人继续围攻前门,自己带著剩下的弟兄朝庙后追去。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將树林照得忽明忽暗。
  春上裕美粗喘著狂奔,像一只受惊的野鹿,速度快得惊人。
  不能被这些可恶的奉军抓住!
  一旦被捕,她就会成为满铁供给锦州的人证,真到那时张作霖必定会协同那些帝国的背叛者,要挟他们的势力撤出锦州周边。
  那么他们布局多年的势力,就会全盘报销!
  这种事情,她决不能允许发生——
  强烈的紧张让她肺像要炸开一样,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沓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收紧。
  熟悉地形的她知道,穿过树林是一片开阔的荒地。
  只要跑过去,就能翻过那道土坡,土坡后面是一条乾涸的河沟,沟里长满了荒草,只要钻进去,就能借著夜色脱身。
  她拼尽全力朝土坡衝去,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眼看就要到了,一道黑影突然从树后闪出来,挡在她面前。
  张廷枢手握驳壳枪,枪口对准她的胸膛,喘著粗气,嘴角却掛著冷厉的笑。
  充满蔑视。
  “春上小姐,跑得挺快啊。可惜,你跑错方向了。”
  春上裕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身后至少有十几条枪指著她。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髮丝散乱,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可那双眼睛依旧充满仇视,像一头被困住的母狼,死死盯著张廷枢。
  “放下枪。”张廷枢用枪指著她继续逼近,“你跑不掉了。”
  春上裕美慢慢抬起手,手指触到衝锋鎗的扳机。
  张廷枢的目光一凛,手指扣紧了自己的扳机,周围的士兵也纷纷举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她。
  “我劝你別动。”张廷枢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这人枪法不太好,容易走火。顾爷要活的,可没说不能缺胳膊少腿。”
  春上裕美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悽厉,几分决绝,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告诉顾城,”她的声音沙哑,“他贏了。但是——他不会永远贏。胜利者只有帝国!”
  她鬆开衝锋鎗,让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將腰间的手枪也抽出来,丟在脚边。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將她按跪在地上。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
  夜风吹动她散乱的头髮,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神空洞地望著远方,像是穿透了树林,穿透了破庙,穿透了锦州的城墙,看到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廷枢收起枪,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著。
  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散开,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带走。”
  士兵押著春上裕美,穿过树林,朝大路走去。
  她的步履踉蹌,却始终没有回头。身后,破庙还在燃烧,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几个负隅顽抗的黑衣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俘,没有一个逃脱。
  张廷枢站在原地,看著春上裕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掐烟上马,朝旅部方向驰去。
  …………
  火车在奉天站停稳时,正是午后。
  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顾城的军衔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站在车厢门口,看著站台上荷枪实弹的卫兵列队而立,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锦州的乱局,终於到了收官的时候。
  春上裕美被押下火车时,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只是双手双脚被沉重的铁链锁著,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个日本女人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押送她的不是奉军的士兵,而是一群与她无关的路人。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著她的胳膊,她既不挣扎,也不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著,像是一个来奉天赴约的客人,而不是一个阶下囚。
  顾城走在前面,张廷枢紧隨其后,杨松带著几个护卫押后。
  一行人穿过站台,出了火车站,几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总参部派来的人迎上前,敬了个礼,恭恭敬敬地接过交接文书,又看了一眼春上裕美,確认无误后,挥手示意將人押上车。
  “顾长官,人我们先带走。大帅说了,让您办完交接直接去帅府,他在等您。”
  顾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张廷枢跟在他身后,两人坐在后座,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轿车缓缓驶离火车站,匯入奉天城的车流中。
  窗外,街道两旁的行人来来往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辆黄包车从车旁经过,车夫光著膀子,汗流浹背。
  顾城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的街景,心里想的却是帅府。
  张作霖要活的,他把人带了回来。
  但顾城明白,老狐狸是高兴的,总有人不高兴。
  轿车在帅府门口停下。
  顾城整了整衣襟,推门下车,张廷枢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帅府大门。
  卫兵早已得了通报,侧身让开,恭敬地引著他们穿过庭院,朝大青楼走去。
  两人刚走进大门,沿著洋楼的迴廊没走几步,便迎面碰上了孙烈臣和杨宇霆。
  “哎哟,靖川廷枢!”一眼看见顾城,孙烈臣笑出声来,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手,“你小子,可真行啊——
  在奉天就听说你在锦州乾的大事,好样的!真他娘的好样的!”
  顾城被他握得手骨发疼,却不好躲,只能笑著应道:“六叔过奖了,都是分內之事,不敢当。”
  “分內?”孙烈臣声音更大了,在帅府的迴廊形成了回声,“你在锦州接连立功,那不是一句『分內』就能说清的!”
  这话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杨宇霆,“我说咱得总参谋长,你看我这话说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