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年末
  队伍继续前行,在入夜前来到了距离咸阳只有十七里的亭子。
  后世称此亭为杜邮亭,后又改称孝里亭,还在此修建了白起祠。
  队伍来到杜邮亭里休整,夜色下的杜邮亭有些淒淒凉凉,特別是还有野狐鸣叫的声音,这就更加瘮人了。
  不过这些士卒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武卒,满身的煞气,自然不会被这些东西给嚇到。
  “唉!武安君有克敌制胜的功劳,可惜没有伊尹商汤的仁德,这个地方就是他伏剑自杀的地方。”
  李左更环顾四周,有些惋惜地说道。
  张令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觉得李左更就是个五大三粗、一根筋的人,没想到今晚来到武安君自伏的地方,还会发出这种感慨。
  这个亭子的来歷,父亲张若陀和他说过。
  周赧(nan)王五十八年,也就是昭王五十年,九年前那位威震六国,在长平一战坑杀了三十万赵军降卒的武安君就是在这里被昭王赐剑自裁的。
  他死的时候,咸阳城有阴阳家的学子说白起杀生过大,损了阴德,就算昭王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但张令並不是这么认为,只是因为白起抗命不遵,又说了那句话,这才惹恼了昭王罢了。
  “好你个李左更,平时五大三粗的,怎么今日还会说出这话来了?”
  说话的是军侯张思力,他是张怀的第五子,从小与张令一同长大,天生神力,勇猛无比,先登陷阵数十次,每逢战,必与张令一同身先士卒。
  张令也是奇怪,虽然外表上看不像是那种衝锋陷阵的猛將,倒像个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统帅。
  可每当战事一起,他总是喜欢带头衝锋,这就算了,他还攻必克,战必胜。
  哪怕不需要他衝锋陷阵,只需坐镇中军,一旦他调动大军起来,也是令行禁止,极有秩序。
  张昭知道这是“武锋”和“六韜三略”发力了。
  现在张令麾下的这群士卒,多为精壮,设有军侯一位,二五百主两位,校尉一人,总计五千士卒。
  不多,但悍卒!
  张令撇了张思力一眼,嘴角含笑。
  张思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一个哆嗦,立马闭嘴不说话了。
  “张军侯就是嘴欠,实际上胆小的要命,你没看见君上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
  说话的是二五百主的一位,名叫赵思能,跟梁国赵氏的那位旬泉君一模一样的名字。
  可两人之间並没有什么关係,那位旬泉君是汉中赵氏的子孙,这位和李左更一样,都是跟隨了张氏十几年的老卒。
  “大眼珠子,你要跟某打一架不成?”张思力被赵思能这话说的老脸一红,有些气急败坏,立马挽起袖子,做出一副拼命的样子。
  “欸,军侯莫非忘了,军中严禁私斗!”赵思能嘿嘿一笑,搬出军法来。
  张思力顿时吃瘪,只得嘟囔一句:“若非君上不许,军法不容,某必教你知道拳头的厉害。”
  张令无奈地笑了笑,道:“我又没说什么。”
  “君上,没有像你这么拆台的。”张思力脸色一垮,当即坐在火堆旁,不再说话。
  他这话一说,眾人顿时哈哈大笑。
  其实眾人都知道,张思力这话只是说说而已,要真跟赵思能动起手来,他还不是赵思能的对手。
  有一次二人切磋一阵,赵思能十个回合就把张思力打趴了,张思力对此满是不可置信:“直娘贼,这廝怎会如此凶猛?”
  毕竟,军法固然不许私斗,但这事哪天少了?一群大老爷们经年累月地聚在一起,不打架才是怪事。
  张令也跟著笑了笑,隨即摆了摆手:“好了,不闹了。”
  “咸阳就在前面,明日入城之后都给我把嘴管严实些。相邦府上那些门客,保不齐哪个就是他的耳目。你们今晚说的话,我不希望明天出现在咸阳城里。”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与方才说笑时一般无二。
  但李左更和赵思能却几乎同时敛了笑,正襟应了一声“诺”。
  跟了张令这些年,他们早就摸透了这位靖寧君的脾气,他越是板著脸训斥,越是雷声大雨点小;反倒是这种温温和和的语气说出来的话,才是真正不容打折扣的军令。
  天微微亮,休整完毕的队伍再次向咸阳城进发。
  临近年末,张令此次从蓝田大营回咸阳,除了向庄襄王述职之外,就是要回来祭祖的。
  这个时期,並没有过年这个说法。不过已经存在了类似的活动。
  人们会在每年的年末或新年初举行祭祀活动,以祭拜祖先和神灵,祈求来年的丰收和平安。
  这些祭祀活动通常包括献祭食物、酒水等物品,以及歌舞、音乐等表演。
  如果是丰收之年时,人们还会庆祝一年的劳动成果,举行宴会、跳舞、唱歌等活动来庆祝丰收。
  张氏自然是不允许祭那种山川湖海的大神的,不过那些宅神就允许了。
  而祭祖这事,有主脉和汉中学宫那边的人,自然轮不到张令来操心。
  晨雾还未散尽,官道两旁的枯草上结了一层薄霜,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张令骑在马上,望著远处咸阳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浮现的轮廓,忽然侧头看了李左更一眼。
  “左更,今年年末的祭祖,学宫那边有没有派人来问过?”
  汉中是歷代靖寧君的食邑,如今自然也变成了张令的食邑。
  由於是天下学子匯聚之地,汉中学宫的学子也是往来不绝,张氏除了要祭祀歷代先祖之外,还额外祭祀了景子、阵子(张阵)这些先学大宗。
  李左更策马凑近,想了想才答道:“回君上,上个月祭酒倒是差人送了一封信到蓝田大营,不过那时候咱们正在外头,信就搁在营里了。末將临走时问过营中留守,说是信里提了祭牲的事,问君上今年要不要从梁邑调些黍米过来。”
  “黍米倒不用从梁邑调。”张令摇了摇头,“今年汉中收成不错,就在汉中置办吧。你回城之后去找张思力,让他去办。”
  “诺。”
  张思力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后面策马上来,探著头问:“兄长,又有什么差事?”
  “嗯?”
  “君上!”
  “让你去买黍米,祭祖用的。”张令看了他一眼,“数量你看著办,別铺张,也別寒酸。”
  张思力撇了撇嘴:“这种婆娘的差事……”
  “嗯?”
  “末將领命。”张思力立刻改口,逗得旁边的赵思能又嘿嘿笑起来。
  张令没有再说话。
  祭祖的事,自有主脉和汉中学宫那边的人去操心,他这一脉是支庶,轮不到他来主祭。
  但该备的祭品一样不能少,这是张氏的规矩,也是父亲张若陀在世时每年年末必定要做的事。父亲走了,这事便落在了他肩上。
  队伍继续前行,咸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城门口的吊桥已经放下,早起的商贩挑著担子进进出出,门卒正在查验过所。远远望见这支打著靖寧君旗號的队伍,门吏早已派人通报了宫中。
  张令整了整甲冑,下马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