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福宝不高兴
  黄山村。
  傍晚。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红色。
  李默在院子角落坐下来,手里拿著刨子,继续做那把给平安的椅子。
  椅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框架早就好了,扶手雕了云纹,靠背上刻著松鹤图,松枝苍劲,仙鹤展翅,每一刀都刻得极深极稳。
  他还不满意,又在扶手上加了几笔,雕了几片竹叶,薄薄的,叶子上的脉络都刻出来了。
  刨花一卷一捲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大堆,薄得像蝉翼,对著夕阳看,能透光。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著腮帮子,看著爹爹刨木头。
  “爹爹,今天那个坏人还会来吗?”
  “不会。”
  “为什么呀?”
  “他死了。”
  福宝愣了一下。
  “死了,怎么死的?”
  “砍头。”
  “砍头疼吗?”
  “…疼。”
  福宝想了想,又问:“那他还疼吗?”
  “不疼了。”
  “为什么呀?”
  “因为死了就不疼了。”
  福宝低下头,看著地上的刨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爹,福宝不想他死。”
  李默放下刨子,看著她。
  “为什么?”
  “因为…因为福宝只是生他的气,不是要他死,福宝把他扔出去就不生气了,福宝不想他死。”
  李默看著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擦了一下。
  没有泪。
  福宝没有哭,但她不开心。
  “爹爹,福宝是不是做错了?”她仰著脸,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李默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没有做错。”
  “那他为什么要死?”
  “因为他犯了法,不是因为你。”
  “犯了什么法?”
  “强抢民女,按律当斩。”
  福宝想了想,又问:“什么是按律当斩?”
  “就是按照律法,应该砍头。”
  福宝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只正在搬运食物残渣的蚂蚁,蚂蚁小小的,黑黑的,爬得很快。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著李默。
  “爹爹,福宝不想他死,福宝想让他活著,让他改好,让他不再欺负人。”
  李默看著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四岁的女儿解释这个世界的规则。
  有些人,不会改。
  有些错,不能犯。
  犯了就要付出代价。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伸出手,在福宝脑袋上揉了揉。
  “爹爹,你说福宝是不是很坏?”福宝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坏...”
  “可是他要死了,都是因为福宝。”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犯了法,跟你没关係,就算没有你,他也会犯別的法,害別的人。”
  “真的吗?”
  “真的...”
  福宝想了想,觉得爹爹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不太开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去看小马驹了。
  小马驹正在吃草料,嚼得很慢,牙齿磨著草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站在马厩门口,看著小马驹吃草。
  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枣红小马驹的鼻子。
  枣红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福宝不开心。”她小声说。
  枣红小马驹又打了个响鼻,好像在问“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坏人死了,福宝不想他死。”
  枣红小马驹甩了甩尾巴,继续吃草。
  福宝站在那里,看著小马驹吃草,看了很久。
  平安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著书,走到马厩门口,站在福宝旁边。
  “妹妹,你怎么了?”
  “哥哥,有一个坏人死了,福宝不想他死。”
  平安沉默了片刻。
  “妹妹,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抢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他以为你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好欺负。”
  平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他不知道你爹是赵王,不知道你娘是王妃,不知道你爷爷是太上皇,不知道你二伯是皇帝,他以为你是个没人管的孩子,可以隨便欺负。”
  福宝转过头,看著平安。
  “所以,他死了。”
  平安看著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妹妹,你记住,你没有做错,他死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是因为他做了错事,就算你不是赵王的女儿,他抢你也是犯法,也该受罚。”
  福宝想了想,点了点头。
  “哥哥,你好厉害,你什么都懂。”
  平安嘴角弯了一下。
  “没有,福宝才厉害,福宝力气大。”
  “那哥哥聪明,福宝力气大,我们都很厉害。”
  “嗯,都很厉害。”
  福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拍了拍平安的胳膊,拍得啪啪响。
  “哥哥,你瘦了,要多吃肉,不吃肉没力气。”
  平安被她拍得齜牙咧嘴。
  “知道了…”
  她转过身,跑回院子里。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过来喝粥。”
  福宝跑过来,爬上凳子,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喝得很慢,不像平时那么快。
  柳含烟看著她,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福宝,你怎么了?”
  “娘,福宝今天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坏人死了,福宝不想他死。”
  柳含烟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福宝的头。
  “福宝,娘知道你心善,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个世界有规则,每个人都要遵守规则,谁违反了规则,就要接受惩罚。”
  福宝歪著脑袋想了想,没太听懂,但她没有再问。
  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从凳子上跳下来。
  “娘,福宝去睡觉了。”
  “这么早?”
  “福宝困了。”
  柳含烟看著她走进西跨院,心里有些不安。
  她转过头,看著李默。
  李默正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拿著刨子,继续刨木头。
  刨花一卷一捲地从刨子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柳含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夫君,福宝今天不太高兴。”
  “嗯。”
  “她是不是觉得那个人的死跟她有关係?”
  “嗯。”
  柳含烟嘆了口气。
  “这孩子,心太软了,像你。”
  李默停下刨子,抬起头看著她。
  “她不是心软,她是善良。”
  柳含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是善良。”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继续洗碗。
  锅里吱吱响,白烟冒起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又圆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石磨上,照在木马上,照在兔笼上。
  福宝的房间里,灯已经灭了。
  她躺在床上,盖著被子,缩成小小一团。
  平安坐在她床边,手里拿著书,借著月光翻了一页。
  他没有走,他要等妹妹睡著了再走。
  福宝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只光脚丫露在外面。
  平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哥哥...”福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嗯。”
  “福宝今天不开心。”
  “明天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福宝没有再说话,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平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案上摊著一本书,是《左传》,翻到“郑伯克段於鄢”那一章。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看著那行字。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吹灭了灯。
  走出书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