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开枪就不要犹豫
  油麻地,加士居道。
  下午的阳光从路旁老榕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晃动著的斑驳光斑。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从街角那间烧腊店飘出来,混著榕树叶子被晒过后的涩味,闷得人鼻腔发紧。
  陈小雨背著书包,沿著人行道往南走。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
  白色短袜,黑色搭扣皮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路过修路那段蹭上的。
  头髮扎成马尾,用粉色的绸带繫著,绸带有点鬆了,马尾往左边歪过去,一甩一甩的。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急。
  从学校出来到现在,她一直在想刚才那道数学题。
  她在草稿纸上算了半天,列了个方程式,解到一半老师就收卷子了。
  她还没解完。
  她低著头,嘴里念念有词。
  这条路她每天走,闭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从学校门口出来,沿著加士居道往南走三百米,拐进那条窄巷子,穿过两条街,再走两百米就到福荣街了。
  哥哥有时候会在巷口等她,有时候不会,但不管等不等,她都能自己走回去。
  拐进巷子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口——没人。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灰扑扑的墙面,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窗户大多关著,玻璃上落满了灰,偶尔有几扇开著的,窗口晾著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缝隙里长出几棵瘦弱的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
  她走进巷子,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路过的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不快不慢,和她保持著差不多的距离。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跟在她后面,三十来岁,金髮,扎著马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著一张摺叠过的地图。
  脸上带著笑,但那笑容像画上去的,嘴角翘著,眼角弯著,可那股子僵硬怎么都遮不住。
  陈小雨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但手已经伸进了书包侧面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里装著那把左轮手枪,枪身不大,但对她的手来说正好
  哥哥教过她——枪在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离身。
  金髮女人跟上来,和她並排走,弯下腰,声音又轻又柔,像幼儿园老师哄小朋友睡觉时用的那种调子:“小朋友,这个地方怎么走?你能不能带我去?”
  她把地图递过来,指著上面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在港岛的另一边,坐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陈小雨看了看那张地图,又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两边的窗户关著,连晾著的衣服都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像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扑腾。
  她摇头:“我不知道。”
  说完加快脚步往前走。
  手伸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握住了那把左轮手枪的枪柄。
  冰凉的,金属的,沉甸甸的,像一块握在手里的铁。
  哥哥的手比她大得多,握这把枪的时候像握著一个玩具,但她的手小,手指刚刚够到扳机护圈。
  不过够用了,够扣扳机就够了。
  金髮女人跟上来,离她更近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味,是很贵的那种,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花。
  她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空空的手,但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著透明的甲油。
  “小朋友,別怕。我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陈小雨听过这句话。
  在四九城的时候。
  陈小雨停下来。
  金髮女人也停下来,弯著腰,脸上那副画上去的笑还掛著,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变很细微,像一扇门在无声无息地打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那光冷得瘮人。
  陈小雨转过身。
  手从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抽出来。
  枪已经握在手里了,枪身乌黑,在巷子灰濛濛的光线里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她双手握著枪,举在身前,枪口对著金髮女人的胸口。
  哥哥教过她——枪口不要对著人,除非你决定要开枪。
  决定开枪就不要犹豫,不要瞄准太久,瞄准了就扣扳机。
  金髮女人的眼睛瞪圆了。
  她看见了那把枪,看见那双握著枪的小手,看见那根搭在扳机上的小手指。
  她的笑容还在脸上凝固著,嘴角还保持著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那扇门完全打开了,冷光从里面倾泻而出。
  她的手伸进风衣里,摸向腰间。
  陈小雨扣下了扳机。
  砰——枪声在窄巷子里炸开,像有人往水缸里扔了一块大石头,声音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震得头顶一扇开著的窗户哐当一声关上了,震得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像被风吹了一下猛地飘起来。
  金髮女人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肩膀上一朵血花炸开。
  她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石灰墙皮被她撞得簌簌往下掉。
  她低头看著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血从那个黑洞里涌出来,顺著墨绿色的风衣往下淌,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她抬起头,看著面前那个小女孩——
  陈小雨已经跑了。
  她跑得很快,那些碎片在她脚下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书包在背上顛来顛去,里面的铁皮文具盒哐啷哐啷响。
  头髮散了,粉色的绸带掉在地上,被她的皮鞋踩了一脚,沾上了灰。
  金髮女人靠在墙上,手捂著肩膀上的伤口。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顺著她的手背往下流。
  她从腰间拔出枪,枪口对著那个越跑越小的背影,手指搭在扳机上——
  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蝎子带著人从巷口衝进来,冲在最前面,手里端著mp5衝锋鎗。
  他看见陈小雨跑过来的身影,看见她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左轮手枪,看见她脸上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尊被人推著往前跑的小石像。
  他举起枪。
  陈小雨从他身边跑过去,跑出了巷口,跑上了佐敦道,跑进了人群里。
  她的身影在人群中左闪右闪,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
  很快就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淹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