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我才不怕
  蝎子端著枪站在巷口,看著那个方向,看著佐敦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著那些被枪声惊得四散奔逃的人影。
  “上!”
  巷子里,伊娃靠在墙上,血从肩膀上的伤口里一股一股往外涌,像关不上的水龙头。
  墨绿色的风衣被血浸透了,变成黑色,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马丁蹲在她面前,从急救包里往外掏东西——止血带、纱布、吗啡。
  动作很快,但手在发抖。
  他把止血带缠在伊娃的胳膊上,勒紧,伊娃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纱布瞬间被血浸透了,又换了一块,又浸透了。
  保罗和大卫站在巷子两端,端著枪,眼睛盯著巷口和巷尾。
  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
  北佬的人没来,警察也没来。
  但他们知道,很快就会来。
  枪声那么响,整条街都听见了。
  蝎子站在巷口,看著佐敦道上那片正在恢復秩序的人流。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路线,算准了动手的最佳地点——没算到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小女孩口袋里会揣著一把上膛的左轮手枪。
  “撤!”
  佐敦道上,陈小雨在人群里跑。
  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顛,肩带从肩膀上滑下去,她用手肘夹住,继续跑。
  左轮手枪还握在手里,枪管还热著,烫得她虎口发麻,但她不敢鬆开,也不敢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
  跑过佐敦道,跑过白加士街,跑过宝灵街,跑过北海街。
  那些街道在她两边飞快地往后退,那些行人的脸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她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她只知道跑,跑回家,跑到哥哥身边。
  福荣街。
  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跑到132號门口,推开门,衝上楼梯。
  三楼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她推开门,衝进去,屋里没有人。
  她把门关上,反锁,背靠著门板,大口喘著气。
  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那把左轮手枪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枪。
  弹膛里还剩四发子弹——她打了两发,一发打在那个金髮女人肩膀上,还有一发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陈小雨背靠著门板。
  书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掛在大臂上,拉链开了半边,里面的文具盒露出一角,铁皮的,印著米老鼠,米老鼠的笑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滑稽。
  她把书包卸下来,放在脚边,双手捧著那把左轮手枪,翻来覆去地看。
  枪管带著火药残留的淡淡气味,弹膛里还剩四发子弹。
  她蹲下来,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巴掌大,用绳子扎著口。
  这是哥哥给她装子弹用的,里面永远保持著十二发,打掉几发就补几发。
  她解开绳子,倒出几发子弹,黄澄澄的在手心里滚了滚。
  一发,两发,
  她一发一发往弹膛里压。
  手指不抖了,呼吸也稳了。
  哥哥带她去靶场的时候说过——装弹的时候不要急,一发一发来,压到底,转轮转到位了再压下一发。
  她练过很多次。
  从最开始的双手发抖、子弹从指间滑落,到现在闭著眼睛都能装好,中间隔著的是无数个周末下午靶场里那些枯燥的重复练习。
  哥哥站在她身后,从不多话,偶尔说一句“慢点”,偶尔说一句“稳了”。
  后来她就不需要他开口了,自己打,自己装,自己擦枪。
  靶场那个老板一开始还担心她太小握不住枪,后来看见她打出的成绩——五十米胸靶,平均八环,最高十环——再也不说话了。
  她把转轮推回原位,咔嗒一声,锁死了。
  把剩下十发子弹装回红色小布袋里,扎紧口子,塞回书包夹层。
  那把左轮手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贴著她的掌心。
  她没有把枪收起来。
  外面响起脚步声。
  从楼下传上来,踩在水泥台阶上,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不是那种路过的人习惯性的轻快脚步,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著的脚步。
  陈小雨听出来了。
  是哥哥。
  她从地上站起来,把左轮手枪插进裙腰的鬆紧带里,鬆紧带绷紧了,把枪柄卡得死死的,裙摆垂下来,正好遮住。
  门锁响了一下,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陈峰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落在陈小雨脸上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一尾游过的鱼。
  陈小雨叫了一声。
  陈峰走进来,把门关上,反锁。
  上下看了她一遍——头髮散了,马尾歪到一边,粉色绸带不见了。
  裙子上有灰,膝盖那里蹭脏了一小块,皮鞋鞋面上有一道划痕,不深,但能看出来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手上有火药残留的气味,很淡,但他闻到了。
  “哥,今天有人跟踪我。”
  陈峰在一张瘸腿的木椅上坐下,看著她,等著。
  陈小雨站在他面前,把书包从脚边拎起来放在桌上,把歪了的马尾重新扎好,手很稳,动作很利落。
  然后开口,从放学走出校门开始讲,一直讲到跑进福荣街、跑上楼梯、反锁上门。
  巷子,金髮女人,地图,问路,她拒绝,加快脚步,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握住枪柄。那女人跟上来,离她很近,近得能闻到香水味。
  “她说——小朋友,別怕,我不是坏人。”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陈小雨的声音没有发抖,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平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紧不慢。
  “我转过身,把枪掏出来,对著她的胸口。她把手伸进风衣里,摸向腰。我就开了枪。”
  她比划了一下——双手握枪,手臂伸直,枪口对著对面那堵墙。姿势很標准,是哥哥教的。
  “打在她肩膀上,她撞在墙上,我转身就跑了。跑出巷口的时候,巷口有几个男人衝进来,手里端著枪,我没停,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他们也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追。”
  陈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
  “小雨,別怕。”
  陈小雨摇头。
  “我才不怕。就是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