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哥,我听你的
  她把手从头顶放下来,垂下,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她不怕。
  从四九城到港岛,从挤在底舱里缩在哥哥怀里的那个冬天到现在,她怕过。
  在船上没怕过,上岸没怕过,在深水埗那间破修理铺里,每天晚上听见外面有动静就缩在被窝里屏住呼吸,没怕过。
  哥哥教她用枪,带她去靶场,告诉她枪在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离身。
  她就知道,只要手里有枪,就不用怕任何人。
  陈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正看著他,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十五岁。
  从四九城出来的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头髮枯黄,嘴唇乾裂,脸上永远带著一种介於恐惧和倔强之间的表情,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炸著毛,眼睛却不肯闭上。
  现在她长高了一截,脸上有肉了,头髮黑亮,嘴唇红润,穿著淡粉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里就是一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少女。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没变——那种在绝境里还没认命的光。
  “哥,我打中她了。肩膀。她还能开枪吗?”
  陈峰看著她,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结了冰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伤得不轻,以后拿枪会受影响。”
  陈小雨嘴角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水光。
  陈峰往后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小雨,先不去上学了。我让人保护你。”
  陈小雨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哥,我听你的。”
  她知道,哥哥会保护她。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
  港岛,油麻地。
  福荣街132號三楼半,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从里面反锁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屋里只点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瘸腿的木桌和桌上摊开的作业本。
  小雨坐在桌边,手里握著铅笔,但没写字。
  本子上摊著那道没解完的数学题,方程式写了一半,后面全是空白。
  她已经盯著那道题看了很久,眼珠一动不动,铅笔尖抵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那个金髮女人,那张地图,那把枪,那声在窄巷子里来回弹跳的枪响。
  她打中了那个女人的肩膀。
  血从那个女人肩上涌出来,顺著墨绿色的风衣往下淌。
  哥哥说她伤得不轻,以后拿枪会受影响。
  但哥哥还说,让她先不要去上学了。
  小雨把铅笔放下,从裙腰的鬆紧带里拔出那把左轮手枪。
  枪身乌黑,在檯灯下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
  弹膛里压著六发子弹,黄澄澄的弹壳在灯光下闪著暗沉的光。
  她把转轮退出来,一发一发退出子弹,又一发一发压回去。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哥哥教她的那样——不要急,一发一发来,压到底,转轮转到位了再压下一发。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陈峰走进来,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著就不轻。
  身后跟著一个人——阿莲。
  阿莲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深色长裤,布鞋,头髮在脑后扎成一条麻花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才会有的警觉。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小雨身上。
  陈峰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两件防弹衣。
  不是警用的那种重型防弹衣,轻型的,软质的,能挡住大多数手枪子弹。
  黑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两件叠好的背心。
  还有两个防弹头盔,也是黑色的,里面衬著海绵垫,戴著不会太难受。
  陈峰把一件防弹衣和头盔推到小雨面前,另一件和另一个头盔推到阿莲面前。
  “穿上。”
  小雨没有犹豫,拿起来穿在身上。
  防弹衣贴身,不重,不影响活动。
  头盔大了一点,她把海绵垫重新垫了垫,又戴上去,正合適。
  阿莲也穿上了。
  她的动作比小雨还快,一看就是穿过的。
  陈峰看著她们,目光在小雨脸上停了一瞬。
  “从今天起,阿莲陪你。”
  小雨点头,看著阿莲——这个比她大十几岁的女人,她见过几次。
  在豁牙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她都会朝她笑一下。
  “阿莲姐。”
  阿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是笑了。
  陈峰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阿莲留下来。
  福荣街132號三楼半的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小雨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继续写作业。
  阿莲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著楼下那条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还没亮,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整条巷子染成灰蓝色。
  一个卖鱼蛋的小贩推著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她在四九城黑市混过。
  她把窗帘放下,走到小雨身边。
  豁牙蹲在金公主后门那条巷子里,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
  烟雾在暮色里升腾,很快就散了。
  他抬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发呆,脸上那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在黯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白天那些事他已经知道了。
  有人在学校门口堵小雨,一个女人,金髮的,在加士居道那条窄巷子里被小雨打了一枪,打在肩膀上。
  豁牙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拖著鼻涕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现在敢对著人开枪了。
  大钢哥教得好。
  陈峰从后门走出来,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往豁牙面前一站。
  豁牙站起来,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豁牙,你去查一下。那个找小雨的洋婆子,是什么人。”
  豁牙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