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二支视频
  倔崽子的第一支视频火了之后,晚照一直在酝酿新的內容。
  不是不想拍,是不知道该拍什么。她试过拍阿木叔摇蜜,画面很美,但剪辑出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试过拍陈伯编竹篮,手部特写足够震撼,可播放量始终上不去。她把素材导进剪辑软体,看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缺了那股“让人心里动一下”的劲儿。
  直到有一天清晨,她起得早,去牛棚给倔崽子添水。晨光刚从海面上漫过来,牛棚里还暗著,倔崽子站在水槽边,一动不动,像是还没醒透。她蹲下来,发现它的睫毛上掛著一颗露水,隨著它眨眼,那颗露水颤了一下,然后滚落。
  她忽然想起林逸说过的一句话——“用户看直播,不是要看牛长多大了,是要看牛吃草、睡觉、晒太阳。那些最平常的时刻,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她决定重新拍一支倔崽子的视频。不是之前那种两分多钟的精华剪辑,是更长、更慢、更真实的记录。没有旁白,没有解说,甚至没有背景音乐。只是二十四小时里,牛棚里发生的一切。
  拍摄花了两天。
  晚照在牛棚里架了三个机位。一个是固定的广角,拍牛棚全景;一个是中景,对准倔崽子的日常活动区域;还有一个是特写机位,专门拍细节——牛的嘴巴、眼睛、耳朵、蹄子。
  她记录了倔崽子的完整一天:清晨四点,二叔提著桶来添草,倔崽子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乾草;上午八点,阳光从棚顶缝隙漏进来,倔崽子站在光斑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中午十二点,它臥在角落里反芻,嘴巴慢悠悠地嚼著,眼睛半闭半睁;下午四点,它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喝水,舌头一卷一卷的;晚上八点,夜里的摄像头闪著红光,倔崽子已经躺下,只偶尔甩一下尾巴;凌晨两点,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蹄子在乾草上蹭了蹭。
  晚照把这些素材按时间顺序剪在一起,没有加任何过渡特效,没有配乐,只有牛棚里真实的声音——乾草被踩碎的沙沙声,牛咀嚼的咕嚕声,偶尔一声低沉的哞叫,二叔添草时竹耙翻动草料的声音。
  成片长度四分十二秒。她在片尾加了一行小字:“它的一天,也是这样过的。你的一天呢?”
  林逸是在杂物间里看完这支视频的。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晚照把连结发到团队群里,说“新视频,帮我看看”。他点开,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看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晚照问:“不用改?”
  他回:“不用。”
  凌晨十二点,视频正式发布。在星元物语的官方视频帐號上,標题只有五个字:《一头牛的二十四小时》。没有导语,没有推广,就像一头牛的一天那样,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林逸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晚照在群里发了三条消息,每一条末尾都跟著三个感嘆號。
  “林逸!!!播放量过五十万了!!!”
  “评论区炸了!!!”
  “你快看!!!”
  他点开视频页面。播放量:七十八万。评论:三千多条。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还在跳。他往上划,看评论区。
  第一条热评,是一个叫“山里的风”的用户写的:“我爷爷以前养牛,我小时候暑假都在牛棚里过。看到倔崽子臥在稻草上,鼻子一酸。我爷爷去年走了。但牛还在。”
  第二条,那个给春天打卡的深圳姑娘也出现了:“春天早就好了,倔崽子也长大了。从第一支视频就开始看,每天打开直播已经成了习惯。这支视频,我看了五遍。”
  第三条,倔崽子的认养人——“我认养了它十二分之一,但感觉它养了我全部。谢谢你们。”
  第四条,一个叫“城市稻草人”的:“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刷到这个视频,手机靠在扶手上,看倔崽子吃草。旁边人挤人,吵得要死,但我的耳朵里只有牛嚼草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安静的地方。”
  第五条,一个叫“深海鱼”的:“从第一支视频追过来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认养。现在我已经认养了倔崽子的十二分之一。不是我养了它,是它在养我。”
  第六条,一个叫“小鹿不乱撞”的:“看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羡慕。羡慕一头牛可以什么都不想,只吃草,只睡觉。它不焦虑,不加班,不用还房贷。”
  第七条,晚照自己的小號“慢慢”——“我已经连续看了三天直播。每次加班到深夜,打开手机,看到它躺著睡觉,就觉得,今天终於过去了。”
  林逸盯著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他看到了老用户的名字,也看到了新用户的面孔。那些人用不同的方式说著同一件事——这头牛,让他们想起了什么,或者放下了什么。
  他截图了那条“我爷爷以前养牛”的评论,发到团队群里。他没有说话,只是发了那张图。
  晚照秒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老周发了个竖大拇指。阿杰发了一行字:“伺服器负载正常,扛得住。”
  林逸又截了一张。这次是深圳姑娘的那条——“从第一支视频就开始看”。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我们的用户,比我们更懂我们的產品。”
  上午十点,播放量破了一百万。
  晚照在认养群里同步了这个消息,配了个烟花表情。群里的反应比视频评论区还热闹。
  “山里的风”说:“我是第一个评论的!没想到上热评了!我爷爷真的养过牛,我没骗人。”
  深圳姑娘说:“春天和倔崽子都是我的电子宠物。每天不看一眼睡不著。”
  倔崽子的认养人发了一个捂脸哭的表情:“我认养它的时候它还顶摄像头。现在它都成网红了。”
  “城市稻草人”说:“我把视频转给我的领导了,说这头牛比我会生活。领导回了个问號。”
  “深海鱼”说:“我已经把这个视频设为收藏了。以后焦虑的时候就打开看。”
  “小鹿不乱撞”说:“我刚认养了倔崽子的最后一份。现在这头牛有十二个主人了。”
  “北方的狼”说:“你们是不是该出周边了?我想要倔崽子的玩偶。圆滚滚的那种,跟它一样。”
  晚照在群里回了一句:“周边需求已记录。”
  老周私下给林逸发了一条消息:“后台新用户註册量从昨晚开始猛增,到现在已经多了三百多人。认养订单比昨天翻了一倍。”
  林逸回了一个字:“好。”
  老周又发了一条:“冷链那边要不要提前备货?年底的牛肉订单量可能会超出预期。”
  林逸想了想,回:“先按现有订单的百分之三十备,下个月看数据再调整。”
  下午,林逸去了一趟牛棚。
  倔崽子还是那样,站在水槽边喝水,尾巴一甩一甩的。阳光从棚顶漏下来,照在它的背上,棕红色的毛泛著光。二叔蹲在角落里收拾乾草,看到林逸进来,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那视频,村里好几个人转给我看了。”
  “您怎么看的?”
  “小陈给我看的。他说倔崽子成网红了。”二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倔崽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它倒是不知道。还是一天到晚吃草、睡觉。”
  林逸看著倔崽子。它確实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手机里有几百万次观看,不知道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评论区说“看哭了”,不知道那些在早高峰地铁上、在深夜加班后、在焦虑得睡不著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它吃草的人,把它当成了某种慰藉。
  它只是一头牛。吃草,睡觉,反芻。一辈子不著急。
  “这样挺好。”林逸说。
  二叔点了点头。“当牛好,不用操心。操心的是人。”
  晚上,林逸坐在杂物间里,把那些评论又翻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评论里提到最多的,不是“想认养”,不是“多少钱”,而是“安静”“慢下来”“不著急”“想爷爷了”。那些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人,在地铁上被挤得喘不过气的人,在出租屋里躺著睡不著的人,他们在倔崽子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丟了很久的东西。
  他想起苏青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技术是桥,但人愿意走过去,是因为对岸有故事。”
  星元物语的技术,无非是几个摄像头和一条直播连结。对岸的故事,是二叔养了一辈子的牛,是倔崽子在清晨的阳光里站著不动,是那些评论区里说不出口的想念和疲惫。桥是冷的,但故事是暖的。用户不是因为技术来的,是因为故事。
  他拿起手机,给晚照发了一条消息:“辛苦了。视频做得很好。”
  晚照秒回:“不是我拍得好。是倔崽子长得好。”
  他又回:“明天开始,准备下一支。拍二叔。”
  晚照回了个问號。
  他打字:“二叔养了一辈子牛。他的手,比倔崽子的脸更有故事。”
  晚照回了个“收到”。
  林逸放下手机,关了电脑。他没有再走到窗前,也没有再听倔崽子的叫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评论还在手机里亮著。“不是我养了它,是它在养我。”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熄了灯。
  窗外的牛棚里,倔崽子翻了个身,乾草沙沙地响。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它叫了,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句话——人在照顾牛,牛也在照顾人。那些在深夜里打开直播的人,那些在评论区写下“看哭了”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头牛,是那头牛替他们守住的那个不用著急的世界。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四月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在这片味道里,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