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动了
  他抱著那女子走回官道,解下马的韁绳,將女子小心地放在马背上,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一手揽著那女子,一手持韁,策马朝灞桥方向而去。
  雨丝斜斜地飘落,打在斗笠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怀中的女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桃木清香,混著雨水的湿润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尖。赵孝悌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女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你是青丘狐族的人,怎会流落到此地,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也罢,等你醒了,我再问你。”
  暮色渐浓,远处的长安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在雨幕中化作一片朦朧的光晕。
  赵孝悌骑马的身影消失在灞桥方向的小路上,身后,雨越下越大,將所有的痕跡冲刷得乾乾净净。
  灞桥別院的掌灯老僕赵伯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药材,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他放下手中的药篓,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看到来人时,著实吃了一惊。
  “大先生?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马背上还躺著一个白衣女子,那一身血跡和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伯,去准备一间乾净的厢房,烧些热水。”赵孝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將女子从马背上抱下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伯是书院的老僕,在赵孝悌身边服侍了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先生,这……这是……”
  “一位受伤的朋友。”赵孝悌抱著女子大步朝院內走去,“去准备吧。”
  赵伯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小跑著去收拾厢房了。
  赵孝悌將女子安置在东厢房,这间房是他平日读书小憩的地方,陈设简朴,一张榻,一案几,几架上放著几卷书,墙上掛著一幅他自己写的字——“静以修身”。
  他將女子轻轻放在榻上,拉过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著雨丝吹进来,带著泥土的清新气息。
  片刻后,赵伯端著一盆热水进来,身后跟著他的老伴赵婶,手里拿著乾净的布巾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大先生,这是我年轻时穿的衣裳,虽然旧了些,但洗乾净了,先將就著用罢。”
  赵婶小心翼翼地將衣裳放在榻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子,看到那九条狐尾时,眼神中满是惊讶。
  “有劳赵婶了。”赵孝悌接过布巾和热水,“你们先出去吧,我来照看她。”
  赵伯和赵婶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厢房里只剩下赵孝悌和那昏迷的女子。烛火在案几上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赵孝悌坐在榻边,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女子脸上的污渍。雨水、泥水、血跡被一点一点擦去,露出一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面容。
  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眉如远山含黛,鼻樑高挺,唇色虽因失血而显得苍白,但唇形饱满,嘴角微微上翘,即使昏迷中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颊有淡淡的酒窝,在烛光映照下,显得娇憨而又嫵媚。
  赵孝悌握著布巾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垂下眼帘,继续擦拭。
  他修炼儒家心法二十余年,早已心如止水,定力远超常人。但此刻,面对这张沉睡的面容,他心里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默念了一句佛家偈语,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转念一想,自己是一介儒士,念佛家的偈语做什么?他又失笑摇头。
  擦净女子脸上的污渍后,赵孝悌检查了她身上的伤口。
  除了心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外,她后背还有几道爪痕,手臂和腿上也有多处擦伤。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碧绿色的丹药。这是他用书院秘方炼製的“回春丹”,以灵芝、雪莲、人参等药材炼製,对內外伤皆有奇效。
  他將丹药餵入女子口中,又渡入一口真气助其药力化开。然后,他用乾净的布巾蘸著热水,仔细清理了她身上每一处伤口,再用金疮药敷上,以白布包扎。
  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很稳,动作也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赵孝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榻上的女子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那女子眉心蹙起,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著,似乎在说什么。
  赵孝悌俯下身去,侧耳倾听。
  “……父亲……不是我……我没有……”声音断断续续,带著哭腔,“……姐姐……不要……”
  赵孝悌心中一凛。
  从这些零碎的囈语中,他隱约能拼凑出一些信息——这女子似乎是遭遇了家族內部的变故,被自己的姐妹所害,才会流落到此。
  他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抚上女子的额头,將一股平和安寧的浩然正气缓缓渡入她的眉心,安抚她躁动的神魂。
  女子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赵孝悌收回手,在榻边又坐了片刻,確定她不会再醒来,才起身离开厢房。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如洗,一轮弯月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一地清辉。
  赵孝悌站在庭院中,负手望著天上的月亮,心中思绪万千。
  他今年二十八岁,八岁入圣人书院,拜在夫子门下,十八岁入二品儒士之境,二十四岁躋身天下高手之列。二十年来,他一心向学,精进修为,从未有过儿女私情。
  不是没有女子倾慕他,长安城中的贵女名媛,不知有多少想嫁入书院,成为大先生的夫人。
  但他总觉得,那些女子虽然容貌出眾、才情不凡,却少了一种让他心动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