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世情薄处有人热
  李琚回到洛阳时,已是二月底。
  督运粮草的事办成了,朝廷的嘉奖还没下来,但都水监上下已经传遍了。
  都水使者亲自到码头接他,握著他的手说了句“李丞辛苦”,没有多夸,但语气里的分量,李琚听得出。
  回到李家宅院,已经是傍晚。
  他没有回自己院子,径直去了正堂。李孝常不在,管家说阿郎在书房。李琚又转到书房,敲门进去。
  李孝常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封信,见他进来,放下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来了?”
  “是。”李琚行礼,“儿子有一事,想求父亲帮忙。”
  李孝常眉头微动:“说。”
  “儿子督运粮草北上,沿途船只、民夫屡屡被剋扣。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儿子想请族中调拨几艘船、几十个民夫,帮儿子一把。”
  李孝常没有说话。
  他看著李琚,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愤怒,是权衡。
  沉默了很久。
  “怀润,”李孝常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不是为父不帮你。李子雄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右武卫大將军,手握禁军,圣眷正隆。李家在洛阳不过是个分支,得罪不起他。”
  李琚没有说话。
  “你的事,为父听说了。黎阳立功,漕运办差,都是好事。但李子雄盯上了你,这不是闹著玩的。”李孝常顿了顿,“为父若是帮了你,就是跟李子雄作对。到时候,不只是你,整个李家分支都要受牵连。”
  李琚看著他,面色平静。
  “父亲的意思是——不帮?”
  李孝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且先回去歇著。这件事,容为父再想想。”
  李琚知道,这是推脱。
  “那儿子告退。”
  他退出书房,关上门。
  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著初春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偏院走。
  走到半路,遇见了嫡兄李珣。
  李珣正从外面回来,一身锦袍,身后跟著两个僕从。看见李琚,他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李琚脸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
  “六弟,听说你督运粮草回来了?辛苦了。”
  “兄长。”李琚拱手。
  李珣没有还礼,只是点了点头,带著僕从走了。
  走出几步,李琚听见他在跟僕从说话,声音不大,但夜风把话送了过来。
  “一个庶子,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得罪了李子雄,早晚要出事。离他远点,別沾上晦气。”
  僕从低声应了。
  李琚站在原地,看著李珣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他面无表情。
  不是不难过,是早就习惯了。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族中几位长老。
  第一位长老姓李名崇,是族中辈分最高的,七十多岁,住在李家老宅的东院。
  李琚登门拜访,恳请族中支援几条船、几十个人。
  李崇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
  “怀润啊,不是老夫不帮你。你想想,李子雄是什么人?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咱们李家在洛阳这点基业,经不起折腾。”
  李琚道:“只是借几条船,几个民夫,不显山不露水——”
  “再小的事,到了李子雄眼里,就是大事。”李崇摇头,“老夫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有本事。但有些事,不是有本事就能办的。你且忍忍,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琚没有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第二位长老叫李慎,是李孝常的堂弟,管著族中的田產商铺。李琚找到他时,他正在帐房里看帐。
  “怀润?什么事?”
  李琚把事情说了。李慎听完,放下帐本,看著李琚,目光里带著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怀润,不是叔不帮你。族中现在也紧,船都租出去了,民夫也都派到各庄上去了,实在是抽不出人手。”
  李琚道:“叔,我不要多,两条船,二十个人,就够。”
  李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怀润,你听叔一句劝。李子雄的事,你別硬扛。实在不行,辞了都水监的差事,回家歇两年。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做事不迟。”
  李琚看著他,没有接话。
  辞官。回家歇著。
  然后呢?继续当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子?
  “多谢叔父。”他拱手,“琚告辞。”
  李慎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出帐房,李琚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了,院子里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舒展,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他想起韦珪。
  想起她在信里画的那朵玉兰,想起她站在松树下、用团扇遮面的样子,想起她在风雪中掀开轿帘、朝他微微頷首的那一眼。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著“永固·泽”的玉,握在掌心。
  温润,微凉。
  不是所有人都不帮他。
  他把玉收回怀中,大步走出院子。
  王逾在门口等著,见他出来,迎上去。
  “李丞,怎么样?”
  李琚翻身上马。
  “不怎么样。”
  王逾看著他,没有多问,也翻身上马。
  两人骑马穿过洛阳城的街道,往都水监的方向去。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空旷的街巷里迴荡。
  李琚坐在马上,目光看著前方,面色平静。
  族人不帮,他认了。
  嫡兄嘲讽,他忍了。
  李子雄刁难,他接著。
  他不需要靠李家。
  李琚回到值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杜忱还在算帐,王逾靠在椅子上打盹。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文牘,都是他不在的这几日积压下来的。
  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刚翻开,目光就顿住了。
  文牘下面压著一封信。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
  李怀润惠鉴:
  闻君北上督粮,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珪心甚忧。尼子已將沿途情形告知,君瘦矣。
  又闻君归家求助,族人推諉,不肯相援。此事珪本不该言,然思之再三,仍欲与君陈几句肺腑之言。
  世家子弟,看似风光,实则各有各的难处。君以庶子之身,不靠门荫,不依家族,凭一己之力做到今日,已是常人不能及。族人远君,非君之过,乃时势使然。李子雄势大,人人自危,他们不敢得罪,亦属常情。
  然珪以为,真英雄不因人成事。昔韩信忍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將;班超投笔从戎,立功异域。彼等起於微末,无一不是靠自身本事闯出来的。君今日之境遇,虽艰难,却也正是磨礪心志之时。
  君常言“乱世將至”,珪信之。乱世之中,家族、门第皆不足恃,唯有人品、才干、胸襟,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君有才干,有胸襟,有远见,所缺者不过时机耳。待时机一到,必能一飞冲天。
  至於韦家——叔父既已承诺“不会让君无故受困”,便是真心待君。珪不敢多言,唯愿君知:洛阳城中,並非人人皆畏李子雄。
  春寒未尽,君督粮劳累,望善自珍重。隨信奉上护膝一双,是珪亲手缝製,君巡河堤时或可用得。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韦珪拜上
  信纸下面,压著一双护膝。靛蓝色的布面,里衬是厚棉,针脚细密,膝盖处加厚了一层,显然是怕他跪在冰面上凿冰时冻著。
  李琚將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收入怀中。
  他拿起那双护膝,放在掌心,轻轻握了握。
  很软,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