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巡河筹万全,伏寇起二心
  偃师,首阳山大营。
  李琚端坐主位,一身紫色官袍,腰束玉带,神色沉静。
  魏徵、李靖、裴行儼分列左右,诸將肃立,甲冑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帐中沙盘铺开,河道山川一目了然。
  通济渠如一条蜿蜒的长蛇,从洛阳一路延伸到江淮。
  沿岸的芦苇盪、密林、渡口,標註得清清楚楚。
  李琚目光落於沙盘,沉声开口。
  “此番南下巡查通济渠,看似督理河工、疏通南巡水道。
  但如今河南匪乱丛生,瓦岗盘踞沿岸,劫船掠粮、阻断漕运。
  今日召集尔等,並非商议寻常巡河琐事,而是定下全线肃清沿河匪患的作战方略。”
  他抬眸环视眾人:“此番出行,不止巡视,乃是水陆联动、军政並行、借巡剿匪、稳固河洛。
  亦是我等第一次水陆协同、诸部合练。所有人各司其职,务求步步稳妥,战必有功。”
  话音落,帐內肃然。
  魏徵率先出列,拱手道:“国公明鑑。如今陛下决意南巡,通济渠为国脉水道,不容半分阻滯。
  瓦岗眾寇赖以存活者,无非劫掠漕粮、截取商运。
  国公此番巡河,便是断其生计、扼其咽喉。翟让必然躁进求战,李密必然伺机试探。
  依属下之见,此番不必避战,当以巡为诱、以剿固防,借南巡大势,一举肃清千里河道。”
  李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靖。
  李靖上前半步,目光紧盯沙盘,手指点在偃师至滎阳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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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参军所言极是,但瓦岗盘踞日久,沿岸芦苇连绵、山林幽深,处处皆是伏兵之地,不可轻敌。末將已將通济渠分为三段布防。”
  他手指移动,
  “洛阳至偃师为近畿段,流寇零散,以排查、清野、哨探为主;
  偃师至滎阳为凶险段,密林蔽日、水道曲折,是瓦岗主力伏击重地,需重兵层层搜山、步步推进;
  滎阳以东河面开阔,以定点驻防、水陆联防为主。”
  他收回手,继续细化:
  “兵种需分四层排布:前置十里斥候探哨,凡过险地必先清山再行;
  其次裴將军领轻骑为游兵,遇敌即刻正面破阵;
  再是宇文將军驍果居中护主,死守中军;
  最后漕骑主力扼守渡口、封锁退路、烽燧联动。”
  李靖抬眸,看著李琚:
  “末將预判,贼寇无非三策:劫粮、截船、夜袭。
  我军反制:粮草重兵夹护、昼夜轮值不怠、险地先搜后行、设伏反制偷袭。
  贼可伏我,我亦可反伏贼。”
  句句縝密,滴水不漏。
  裴行儼一身甲冑,英气凛然,大步出列:“末將请为先锋!沿途但凡遇匪遇伏,末將愿领轻骑先行破阵,正面摧敌,绝不令贼寇阻滯国公行程!”
  李琚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沙盘,从洛阳一直看到滎阳。
  帐中诸將屏息以待。
  他最终拍板定音,声音沉稳有力:“好。此番巡河,巡查为表,清剿为里,巡河即是行军,水路即是战场。
  诸將听令——依计行事,即刻启程!”
  帐內诸將齐齐拱手,甲叶鏗鏘:“诺!”
  瓦岗大营,滎东山寨。
  暮色沉落,山林萧瑟。
  寨中炊烟四起,旗幡隨风猎猎作响,一队队巡逻的士卒扛著长矛,在山道上往来。
  一名黑衣斥候连滚带爬冲入中军大帐,跪地急报:
  “启稟寨主!洛阳军情急报——周国公李琚奉旨巡查通济渠,今日已至偃师渡口,水陆大军沿河清野,正向滎阳方向而来!”
  帐內,翟让正坐於主位,面前摆著酒碗,手里抓著一块羊腿。
  闻言双目骤然一亮,猛地拍案而起,羊腿骨滚落在地。
  “天赐良机!”
  他声音洪亮,震得帐中烛火都在晃动,
  “李琚身为当朝重臣、河洛掌水之官,此番离京巡河,身边护卫必然有限!
  我等盘踞运河两岸,久被此人断漕阻粮、压制去路。
  今日他亲自入险地,正是我瓦岗扬名、截粮擒官的大好时机!”
  他大步踏出,战意滔天,眼中满是兴奋的光:
  “传我命令!点三千精锐步卒,埋伏运河西岸密林,待李琚船队入伏,一举突袭!
  劫他漕粮、擒他重臣,震动整个大隋朝野!”
  帐內诸头领闻声振奋,纷纷附和请战,七嘴八舌。
  “大当家说得对!李琚那廝断咱们粮路这么久,该让他尝尝厉害!”
  “擒了周国公,朝廷还不乖乖拿粮来换?”
  “咱们瓦岗的名头,从此天下皆知!”
  一旁静坐的李密,眉头深锁。
  他缓缓起身,端著水碗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目光沉静地看著翟让。
  “大当家,我以为,此事不可鲁莽。”
  帐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眾人看向李密。
  李密向前一步,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李琚绝非寻常文臣,此人手握河洛兵权、深得圣心,又有魏徵谋事、李靖治军、裴行儼勇冠三军。
  此番巡河,绝非简单游巡,必然早有防备、暗藏军略。”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运河两岸的密林:
  “运河两岸荒林密布,我等能伏他,他亦能设局诱我。
  再者,李琚是大隋当朝国公、社稷重臣。
  若是我瓦岗贸然伤他、擒他,等同於彻底撕破天顏,引朝廷举国重兵围剿。
  如今瓦岗根基未稳,兵马未足,何以抗天下之兵?”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句句戳中要害。
  可翟让早已被战功、粮草、名利冲昏头脑,全然听不进去。
  他冷笑一声,抱起双臂,斜眼看著李密。
  “玄邃多虑了!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朝堂文臣,纵有谋臣猛將,隨行岂能多带重兵?
  沿岸山林儘是我瓦岗地盘,地利在我,胜算在我!
  富贵险中求,错过此番机会,再无来日!”
  李密皱眉苦劝:“大当家,此战得不偿失,是败局之兆,不可动!”
  翟让面色一沉,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碗跳起来,酒水洒了一桌。
  “寨中兵马由我执掌,战机当前,岂能坐视不攻!玄邃若是惧战,可按兵不动,我自领本部兵马前去!”
  帐內瞬间寂静。
  李密望著翟让固执骄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色,转瞬即逝。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頷首。
  “既大当家决意要战,我不拦你。但我本部兵马,暂不出动。”
  他不会为翟让的鲁莽,赌上自己辛苦收拢的嫡系精锐。
  翟让只当李密怯弱,不屑多言,当即厉声下令:
  “全军整备!今夜埋灶休兵,明日清晨密林设伏,静待李琚入瓮!”
  斥候领命退去。
  帐外风声呼啸,山林沉沉。
  李密立在原地,望著翟让意气风发、躁进贪功的背影,心底默然发冷。
  他转身,撩开帐帘,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著洛阳的方向,目光幽深。
  翟让骄而无谋、刚愎自用、好利冒进,绝非乱世之主。
  今日一意孤行,看似求胜,实则已是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