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办法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计划经济的运行逻辑是这样的:
  国家要搞建设,需要一台电机,於是便向电机厂下达生產任务,同时保证为电机厂提供生產这台电机所需要的硅钢片、漆包线等一切原材料。
  漆包线要由电线厂生產,於是国家再向电线厂下达任务,要求其生產相应的漆包线,同时要为电线厂提供所需要的铜料、涂覆材料等。
  至於铜料,自然是来自於有色冶金厂。有色冶金厂只需要考虑如何冶炼即可,其所需要的铜矿石、电力等供应,同样是由国家来负责的。
  计划经济下的企业,每年生產多少產品都是有数的,国家就是按照你生產这些產品所需要的原材料,为你提供物资供应,既不会多给,也不会少给。
  与此同时,產品和原材料的价格也都是由国家统一规定的,国家同时还要规定生產產品时候的工时定额,相当於把企业的收入和成本都提前计算好了。
  企业要做的只是照著计划进行生產,原材料会有人给你运过来,產品会有人运走,加上厂子內部有从摇篮到坟墓的完整生活配套体系,全厂干部职工一辈子不走出厂区半步,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在这个制度之下,企业根本没有扩大生產的必要性,同时也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因为你想扩大生產,就必须增加原材料投入,而原材料是由国家计划控制的,你根本无法获得额外的供应。
  计划体制的优越性,在於能够在一穷二白的背景下,集中物资进行最重要的建设。它的缺陷,则在於无法调动企业的积极性,企业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都是一个样,谁还愿意去搞创新呢?
  改革开放后,国家开始有步骤地推进国有企业的经营机制改革,向企业適度放权,允许企业在完成国家计划任务的前提下,积极挖掘潜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有了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做法。
  苏湖电线电缆厂,正是江北省確定的自主经营的试点企业。苏电的领导盘点了厂里的生產资源后,发现自己的生產能力存在著富余,完全可以拿出来为社会提供服务,於是便提出了代客加工漆包线的业务方向。
  正如王哲所说,苏电自己的铜料,都是国家计划拨付的,生產出来的漆包线只能交给国家。如林家叔侄这样的乡镇企业如果需要漆包线,必须自己准备铜料,再交纳一些加工费,苏电能够利用自己先进的生產装置,把这些铜料加工成指定的线缆。
  “可是,我们没有铜料怎么办?你们能不能给我们挤一点指標出来,我们出个高价也可以的。”林海泉做著努力,同时把一包来之前专门在街上买的大前门香菸放到了王哲的面前。
  王哲连忙摆手,把烟又推了回去,说道:“林厂长,不用这样的。我们有规定,不能拿客户的烟,你快拿回去,別让我犯错误。”
  “菸酒不分家,抽包烟的事情,怎么能算是错误嘛。”林海泉坚持道,继续把烟推给对方。
  王哲不为所动,还是把烟推了回来,同时说道:“林厂长,你要理解我们的苦衷。其实每天都有像你一样的乡镇企业领导到我们这里来买电线电缆,有一些也不是不在乎价格的。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铜料是由国家管著的,我们厂子也没权力挪用是不是?”
  “那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林海泉见对方坚持不收自己的烟,也不敢再勉强。他收回那包烟,带著一些不甘心地问道。
  “办法肯定还是有办法的。”王哲笑道,“林厂长,其实我正准备跟你讲呢。铜料这件事情,可能是你有些误会了。我们要的铜料,並不是铜厂生產出来的那种棒材,你们肯定也弄不到计划內的棒材,对吧?”
  “对对,那是肯定弄不到的。”
  “我们说的铜料,是不管什么样的铜都可以。因为我们收到铜料之后,还是要到炉子里去熔化的,不管什么样的铜,熔化了以后,不都是一样的吗?”
  “你是说……废铜也可以?”
  “那是肯定的啊。要不那些来找我们加工电线的厂子,哪里搞得到正规的棒材?”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林海泉眼睛里闪出光芒,连声地应道。
  没有人比林海泉更了解废铜的来源了。各地的废旧物资市场上,就有专门卖废铜的摊位。林海泉过去就曾经注意过那些摊子,只是不知道大家买回那些废铜有什么用处。
  “太谢谢你了,王业务,我们这就去找废铜,等凑够废铜了,我们再回来找你。”
  林海泉站起身来,向王哲伸出双手,他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了。
  王哲笑著起身,与林海泉握了手,又给他留了业务科的电话,並做出一副要送林海泉一行出门的样子。林海泉哪里肯依,再三说著留步,便带著林晓白离开了业务科。
  走到办公楼外,林海泉回头看了一眼,感慨道:“这个苏电的確了不得,这样做生意,不发財才怪。”
  “怎么,这个王业务有什么特別吗?”林晓白不解地问道。
  “你没见他对咱们那么客气吗?还主动告诉我们去搞废铜。”林海泉道。
  “这不是应该的事情吗?”林晓白道,“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和气才能生財吗?在明州的时候……,呃,我是说,在明州坐火车的时候,你还说过这话呢。”
  他差点就说在明州补鞋的事情了,话到嘴边,才想起那段歷史已经被系统大爷给抹掉了,这个位面上的林海泉根本就不曾带他去明州补过鞋。
  林海泉倒也没在意,和气生財这种话,他的確是经常说的。至於这一次出来的路上是不是对林晓白说过,他也不確定。
  他说道:“和气生財,是说我们这种私人企业的。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跟多少国营企业打过交道,这个王业务是第一个对我客客气气的,连烟都不收,实在是很难得的。”
  林晓白无语,时下的国企,居然如此不堪吗?想到后世网上流传的关於“不许殴打顾客”的梗,想来林海泉说的应当也有几分道理吧。
  再回忆起自己此前去明州二轻招待所住店时的经歷,似乎那里的服务员对顾客也的確是比较冷淡的。虽说还没到隨意殴打顾客的程度,但与后世那种必须露出六颗牙的微笑式服务相比,的確是有很大很大的提升空间了。
  想来,这个时期的民营企业能够迅速崛起,与大量国企的这种官商作风不无关係。你视客户如寇讎,就不要怪客户弃你如敝履了。要等到市场经济全面来临,国企大范围破產倒闭之后,余下的国企才能学会如何在市场中求生。
  这个世界上哪有人天生就会微笑服务,不都是挨过市场的暴打才学会的吗?
  这种感慨,林晓白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他对林海泉问道:“那么,五叔,我们现在上哪去?”
  “去找废旧物资市场,那里肯定有废铜卖。咱们要搞到一吨废铜才够。”
  “好噠……”
  叔侄俩说著话,已经走出了厂门。正待找个人问下苏湖市的废旧物资市场在什么地方,就见一个贼眉鼠眼的傢伙凑了上来,低声问道:“要铜吗?”
  “铜?”林海泉站住脚,看著对方,“你有铜?”
  “太有了!”那人显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用手示意了一下,说道,“要不,咱们到边上去说?”
  厂门口这种地方,也的確不是谈事的场合。林家叔侄跟著那人往一边走了几十米,来到一处墙角,那人递上一张小纸片,嘴里说道:“我叫周俊,你们称我一句老周就好了。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
  “我姓林,这是我侄子。”林海泉简单地介绍道,同时接过了对方递上来的小纸片。
  纸片不大,也就是半张小学生作业纸的样子。事实上,这纸片也的確是用小学生作业纸裁出来的。作业纸是32开,这张纸片就是64开了。
  纸片上方,写著“专供铜料”四个字,下面是周俊的名字,还有一个电话號码,號码的后面有一个括號,里面写著“刘阿姨转”的字样,林海泉明白,这个號码肯定是某条巷子里的公用电话,这位刘阿姨自然就是看电话的人了。
  这个年代还不流行印刷名片,这张小纸片就是周俊自己写的名片了。不得不说,商人的智慧是无穷的,为了赚钱,什么办法都能够想得出来。
  纸片上的字是照著仿宋体写的,写得颇为工整,林海泉忍不住夸了一句:
  “周老板文化程度蛮高的嘛,这字写得真好。”
  “哪里哪里。”周俊先是谦虚了一句,隨后林晓白就看到他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了,得意地说道:
  “这是我家老二写的,刚上初一,成绩蛮好的,而且特別听老师的话。老师要求练字,他就天天在家里练,这不,我说要写几个联繫卡方便联繫,他就主动帮我写了。这字,还看得过去吧。”